第23章 鼠王琥珀
蘇瑾晏聽見「先生」二字，身體一僵。
上一樁案子，劉三受審時吐露，焚霜組織內部，眾人喚傳授他們武藝之人為先生。
她心裡已經翻了天，面上卻只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困惑：「先生？」
那人把算盤歸了位，道：
「東家聘我來做這米行的帳房先生。」
「我姓聞，聞淵。客官不嫌棄，可喚我聞先生或先生。」
聞淵？
蘇瑾晏心裡默念一遍這個名字，目光在他溫和的眉眼間一轉，故作訝異：
「聞先生氣質溫潤清雅，哪裡像伏案算帳的帳房，看著反倒像是東家。「
「不瞞聞先生，我家中曾經營過鋪面，我自認見過不少東家，可像你這樣撥得一手好算盤、說話溫溫和和、長得還這麼……「
她故意卡了一下，像是找不出詞，憋出一句：
「這麼好看的，還是頭一回見。「
聞淵愣住了。
隨即，他低低地笑出了聲。
「客官倒是比我更會說話。」
他微微前傾身子，語氣溫軟，像帶了幾分關切：
「我聽客官方才說話，氣息有些短促，似乎略有些喘。「
「可是近來受了什麼傷？「
蘇瑾晏後背一緊。
前日受傷後，她只吃了崔景珩送來的內服藥，外用的一次都還沒用。
她剛剛問了一圈價，話說得密，氣息有些不勻。
他的耳朵未免也太尖了。
蘇瑾晏笑呵呵道：「前陣子搬貨，我不小心磕碰了一下。」
聞淵從櫃檯下取出一個小瓷瓶，推到她面前：
「我這有瓶藥油，是我自己之前用來塗抹跌打損傷的。「
「你若不嫌棄，可拿去。」
「每日以藥油揉開瘀血，早晚各一次。若拖久了，瘀血凝在裡頭，是要落下病根的。「
蘇瑾晏盯著那隻瓷瓶，喉嚨有點發乾。
素不相識的米行帳房，不過一個照面，先送傷藥。
這份「好「，好得讓人心裡發毛。
她定了定神，拱手笑著拒絕：
「多謝聞先生掛心，我不礙事。「
聞淵也不勉強，只將瓷瓶收回，眼底依舊溫和：
「也罷，客官平日裡自己得多保重。「
兩人正說著話，布簾再次被人掀開。
一道挺拔修長的身影緩步走入米行，玄色常服，衣料簡潔，正是崔景珩。
他目光在蘇瑾晏臉上停了一瞬，沒多說什麼，視線掃過店內，徑直走到櫃檯前，聲音平靜無波：
「買一斗白米。」
聞先生抬眸應下，麻利裝好一袋米推到柜上。
「客官，一共二十文。」
崔景珩自袖中取出一枚一兩銀子放在櫃檯：「身上沒帶銅錢。」
聞先生也不慌，低頭清點櫃中存放的銅錢。
蘇瑾晏趁這空檔，悄悄退出興隆米行，退到附近一處院牆陰影里。
她靠在斑駁的牆面上，在心底輕聲默念：
附近有老鼠嗎？我有事相求。
從前她和獸類溝通，都是先見到動物，再和它們進行對話。這還是她第一次主動嘗試召喚附近的動物。
周遭靜悄悄的，別說老鼠，就連一隻螞蟻也沒見到。
蘇瑾晏尷尬地摸摸鼻子，但她沒有放棄，繼續在心裡開口：
燒餅啊！又圓又大又香的燒餅！有老鼠想吃嗎？
巷子深處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
一隻灰褐色的老鼠從牆根排水口探出半個腦袋，眼睛滴溜溜轉了一圈：
「多少個燒餅？」
蘇瑾晏一聽就樂了。
這聲音耳熟，是她和崔景珩被追殺時，在破屋跟她要了十張燒餅的那隻老鼠。
「是你啊！」她壓低聲音蹲下來，「上次那十張燒餅收到了？」
「收到了，挺好吃的。」
老鼠從排水口鑽出來，身後還跟著兩三隻小的，縮在它屁股後頭探頭探腦。
一隻小老鼠扯著它的尾巴吱吱叫：
「別信他，人類沒一個好東西，說不定在燒餅里擱了耗子藥。」
灰褐色老鼠回頭拿爪子拍了拍它的小腦袋：
「這個人類不太一樣，我吃過她送的燒餅，沒毒，還有各種口味。」
蘇瑾晏跟它寒暄道：
「你怎麼跑這兒來了？這裡離破屋可不近。」
「別提了。」鼠鼠嘆氣。
「破屋附近最近吵得很，老有人半夜搬東西，我還不想被人踩著，就挪了個窩。」
它抖了抖耳朵，直奔正題。
「你剛才許諾燒餅，是什麼差事？」
「我需要你召集鼠群，幫我盯梢長安城內所有的興隆米行。」
蘇瑾晏在心裡認真跟它商議。
「每一間鋪子，至少兩隻老鼠值守，一隻守前門，一隻蹲在後院後門。且每日得去大理寺崔少卿的崔府找我匯報米行當日的動靜。」
「我給你們的酬勞是燒餅，每日每家米鋪，給一塊。」
灰褐色老鼠歪著腦袋思索片刻，爽快地點頭應下。
「可以。」
蘇瑾晏不由地問道：「你不用跟夥伴商量一下，或者跟你們老大講？」
當初那隻螞蟻是去找了蟻后，才把事情拍板了。
灰褐色老鼠雙手叉腰，胸脯一挺，道：
「長安城內的老鼠都聽我的，大夥都喚我琥珀。」
「我來分派人手，每日由我親自去崔府給你傳消息。」
蘇瑾晏有些意外，沒想到眼前這隻老鼠，竟是只鼠王！
琥珀這名字怪好聽的，也符合它這身油亮的灰褐色毛髮。
她伸手，從懷中摸出一小塊隨身帶的麥芽糖，放在地上。
「我現下身上沒有燒餅，這塊糖當作訂金。」
「成交！」
琥珀滿意地點點頭，抱住糖塊，招呼同伴到一旁品嘗。
蘇瑾晏剛直起身，一轉頭，就看見崔景珩從興隆米行走了出來。
他左手提著米，右手捏著一大串找零的銅錢。
她快步跑上去，喊了句：「大人。」
崔景珩嗯了一聲，正打算讓蘇瑾晏牽他剛騎回來的馬，那匹馬比較溫順。
可不等話說出口，蘇瑾晏已經順手從拴馬樁上，解開了照夜白的韁繩。
照夜白一見她回來，低下頭拿鼻子拱了拱她的臉。
崔景珩腳步一頓，漆黑的眼眸微微沉了沉，目光落在一人一馬之間，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
照夜白性子高傲，除了自己，極少願意親近旁人。
沒想到短短几個時辰，竟與蘇瑾晏這般親昵。
「走吧，回府。」崔景珩道。
蘇瑾晏牽著照夜白，跟在他身側一同往回走。
他們剛離開，米行內室里走出一個高大的身影，徑直走到聞先生身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