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洪水猛獸
清早，蘇瑾晏剛把買回來的一摞燒餅擱在窗台上，牆根排水口就探出一顆灰褐色的腦袋。
琥珀靈活地爬上窗台，跳進了屋內。
蘇瑾晏蹲下來，把一張燒餅掰成兩半，遞了一半過去：「先吃，邊吃邊說。」
琥珀叼住燒餅啃了兩口，含糊道：
「你讓我盯著興隆米行的鋪子，我昨夜差小弟跑了一整晚，發現長安城裡一共有三十二家。」
蘇瑾晏皺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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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想起，她明明問過聞淵這個問題。
「你這興隆米行，全長安一共有幾家鋪子？「
可聞淵自稱先生，駭了她一跳，無形中把她的思路引開了。到最後，她也沒得到這個問題的答案。
蘇瑾晏指尖微微收緊。
聞淵根本沒有正面回答。他不是忘了，而是刻意迴避。
同時，他太會打太極了，極擅長引開旁人思緒。
往後和他周旋，每一句話都得打起十二分精神，稍不留神，就會被他不動聲色地帶偏，漏掉要害。
蘇瑾晏追問：「三十二家？店面挺多的。東西市各有幾家？」
「對。東市十五家，西市十七家。」
「我手下的小弟還說跟我抱怨了幾句。」
琥珀拿爪子擦了擦嘴巴。
「其中有七家鋪子，離賣糧市那條街很遠，它們來回跑一趟，要比其他鼠鼠們花更多的時間。」
蘇瑾晏眉頭一蹙。
長安東西兩市有規制，同類商行集中在同一行街上，以便於官府管控物價、核驗度量衡。
米鋪本該扎堆在糧行街上，可興隆米行有七家店卻開在了兩市中的其他地方。
「那七家店，都開在哪兒了？」
「三家挨著東市的青樓坊，兩家在西市的勾欄旁，還有兩家靠著酒肆。」
蘇瑾晏愣住了。
青樓、勾欄、酒肆，這些地方是長安消息流轉最快的地方。
達官貴人、胡商番客、走卒販夫，小吏遊民都在這些地方進出。閒談之間，一杯酒、一段曲的功夫，行情、秘聞、官府動向等各種消息，全都能聽去。
難道興隆米行把鋪子開在這些地方，是為了隨時掌握全城糧價與各方動靜？
可僅僅打探行情，需要鋪這麼多隱秘鋪面嗎？
蘇瑾晏總覺得哪裡不對勁，似乎有一層更深的陰謀藏在表象之下，她一時抓不住頭緒。
「你繼續帶鼠群盯緊所有鋪面，」
蘇瑾晏沉吟了一會，補充道：
「重點幫我留意下一個叫聞淵的人，他的一舉一動，都要報給我。」
她給琥珀畫了一張聞淵的畫像，琥珀仔細看了看後點頭應下。
蘇瑾晏指了指用油紙包好的燒餅。
「這麼多，要不要我幫你搬？」
沉甸甸一堆，她大清早去買的時候，自己一個人拎著都覺得有些壓手。
「不用，你就放在窗台上，我們馬上就能搬完。「
琥珀抖了抖鬍鬚，直起圓滾滾的身體，「吱吱「叫了兩聲。
不過片刻，牆根下竄出四隻老鼠，它們合力叼起一塊燒餅，麻利地鑽進排水口。
緊接著，又來了四隻。
不到半盞茶的功夫，三十二張燒餅，一張不剩。
蘇瑾晏站在原地，看得目瞪口呆。
這調度，這分工，比她見過的某些衙署都利索。
琥珀走後，蘇瑾晏心裡盤算，想要摸清興隆米行三十三間鋪面的分布，必須要有東西兩市完整的街巷地圖。
這種地圖，市面上沒得售賣。
她第一念頭是去找崔景珩，大理寺應該是有的。
可腦海里不由回憶起，前不久和他的對話。
「我還當你喜歡的類型是算帳的。」
蘇瑾晏當時嚇了一大跳，腦子裡「嗡「的一聲。
這人……這話聽著，怎麼像在吃味？
她頭皮一麻，趕緊擺手：
「大人明鑑！愛美之心人皆有之，長得好看的，小人便多看了兩眼罷了。「
「但小人一個大老爺們，喜歡的還是女人！「
話出口，書房裡靜了下來。
崔景珩抬眸看向她，長睫投下淺淡陰影，他的神色依舊清冷，可眸底深處藏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沉鬱。
「哦？長得好看？多看兩眼？」
蘇瑾晏被他看得心裡發毛，後背的汗都快冒出來了。
半晌，崔景珩才垂下眼，聲音很淡，聽不出情緒：
「你是本官的人。「
「往後與人周旋，須記得自己站在哪一邊。「
蘇瑾晏一怔，他剛才是在試探她？他不信她與他是同一陣營的？
她急了，脫口而出：
「小人當然是大人的人！」
「與聞淵搭話，純粹是想打入敵人內部套話，小人絕無二心！「
崔景珩看著她那副急得臉都紅了的模樣，忽然覺得，方才心裡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滯澀，無聲無息地散了。
他「嗯」了一聲，喊九一進來。
「一、派人盯緊興隆米行；二、派人每日採買白米，也去綢緞鋪、花鳥行、酒肆等店買點東西，把各家找零的銅錢全部帶回；三帶回的銅錢逐一稱量，做登記。」
九一領命退下。
蘇瑾晏略一思索，開口問道：
「大人，除米行之外，您是想同步查驗各行各業，做橫向比對？查清整個長安城內，假錢在不同行當里的流通概率？」
「正是。」
崔景珩頷首，目光落在她胸口，語氣軟了幾分。
「今日你的事情做完了，可以回去休息了，回房後記得按時上藥。」
蘇瑾晏吶吶應了一聲後，急忙溜之大吉，好像後面有什麼洪水猛獸在追她。
她晚上躺在床上翻煎餅，想了又想。
崔景珩身居大理寺少卿，心思深沉，絕不會對她這個馬奴生出別樣情愫。
他那句肯定是試探，只是想確認她有沒有被聞淵蠱惑，判斷她是否和外人暗中勾結。
嗯，一定是這樣的。
可她心底，依舊有一絲微弱的悸動揮之不去。
「廄七，有事？」
不知不覺，蘇瑾晏走到了走到書房門前，看見崔景珩正拿起佩劍，準備出門。
「大人。」蘇瑾晏快步上前。
「小人想要一份東市、西市的街巷地圖，要標註各家鋪面位置的那種。」
崔景珩微微搖頭。
「大理寺沒有這般精細的地圖，但東西市署的兩位市令手裡有。正巧我要去找他們。」
「你隨我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