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東西市令
「大理寺是審案斷獄的地方，市肆圖籍不歸刑獄。」
崔景珩邊走邊道：
「東西兩市各設市署，長官稱市令，從六品上，副貳為市丞，正八品上。」
「物價、發市券、核度量衡、鋪面租售、行會登記等，全歸市署管。」
蘇瑾晏恍然點頭。
二人先到東市署，署中當值的是個三十來歲的文吏，姓呂，自稱東市丞。
呂市丞滿臉堆笑，把兩人往廳里請。
「王市令今兒個一早就去核帳了，這會不在。」
「崔少卿要的東西，下官做不了主。」
崔景珩神色淡淡，也不為難，轉身便走。
蘇瑾晏跟著退出來時，隨手碰了一下茶盞，杯壁燙手。
人不在，卻沏好了茶，只怕是有意避而不見。
她扯了扯崔景珩的衣袖，正要開口，他忽然拐了個彎，回手攬住蘇瑾晏的腰，足尖一點，無聲無息地掠上了東市署的屋脊。
蘇瑾晏只覺得身子一輕，腳下再次踏實已換成青瓦一片。
這種驟然升高、風從耳畔掠過的感覺，竟莫名有點好玩。
她來不及細品，崔景珩已拉著她伏低，輕輕撥開兩片屋瓦。
瓦縫下，內間裡走出一個人，圓臉富態，官袍松垮，此人正是東市令衛秉忠。
他徑直往躺椅上一坐，端起茶盞啜了一口。
「那兩個人走了？」
「走了走了。」呂市丞賠笑，「一個武官帶個跟班，能問出什麼來？下官說市令您不在，他們掉頭就走了。」
衛秉忠丞哼了一聲：「大理寺少卿也不過如此。」
「如此什麼？」一道聲音自門口響起，不急不緩。
衛秉忠手裡的茶杯摔在地上，熱水濺了他一褲腿。
他抬頭看見門口那道玄色身影，膝蓋一軟，撲通跪了下去，聲音都在抖：
「崔、崔少卿！下官不知您如此智慧超群、深謀遠慮……」
蘇瑾晏在後頭，差點沒憋住笑。
崔景珩沒讓衛秉忠起身，道：
「東市署的商戶分布圖，你這裡可有？」
「有是有，但那東西是市署檔冊，正常情況下不得外閱。」
崔景珩沒再說話，只見寒光一閃，懸掛腰間的佩劍已經虛點在他頸側。
「下官這就讓人取！這就取！」
衛秉忠嚇得臉都白了，轉頭沖呂市丞嘶喊。
「快去庫里拿商戶分布圖！快點！」
圖冊很快被捧了過來。
蘇瑾晏接過展開，眉頭微微一皺。
這不是完整的一張總圖，而是一疊散頁。糧行街一張，絹行街一張，藥行街一張……每一張上都密密麻麻標註著鋪面位置、主家姓名、市籍編號。
單獨看每條街都清楚，卻接連不上。
「怎麼沒有全圖？」蘇瑾晏問。
衛秉忠抹著汗解釋道：
「並非下官偷懶。」
「一是市署的檔冊歷來是按行歸檔的，各行各業自成一冊，分布圖也就跟著拆開了。
「二是東市鋪面租售變動頻繁，每條街每月都得核對重畫，如果是繪製全圖，恐怕剛畫好就過時了，又要重新畫。」
蘇瑾晏追問道：
「那你們平日要看相鄰三四條街的商戶圖時，怎麼辦？」
「和街巷圖結合著，拼在一起看。」
衛秉忠指了指牆上掛著的街巷圖，上面繪製了東市每一條街的縱橫圖。
蘇瑾晏瞭然，相當於街巷圖是宏觀圖，商戶分布圖是微觀圖。
她轉身湊到崔景珩耳邊，小聲發問：
「大人，小人可以把這些資料，一起借閱幾天嗎？」
崔景珩眸光微閃，廄七的氣息噴在他耳廓，溫溫麻麻的，他低頭道：
「想要？」
蘇瑾晏點頭。
「好。」
崔景珩看著衛秉忠，道：
「剛才的圖冊、牆上的圖，本官借走幾日。」
「東市糧行街近三年的市券存根、租契、物價旬報，也一併取來。」
衛秉忠剛張嘴想推脫，刀尖又往前遞了半分，冰涼感爬上皮肉。
他喉頭一滾，把話咽了回去，連連點頭：「取取取！馬上取！」
拿到檔冊，崔景珩翻了翻，合上，打包帶走。
衛秉忠見他要走，急忙問道。
「崔少卿，您需要借幾日？萬一有其他人來查，下官心裡好有個數。」
崔景珩回頭看了他一眼，只道：
「衛市令是明白人，該說的不該說的，心裡有數？」
那一眼沒情緒，卻有股強烈的壓迫感，衛秉忠立刻點頭如搗蒜：
「下官今日沒見過崔少卿，什麼都不知道。」
兩人出了東市署，又往西市去。
西市署的市令姓柳，四十出頭，身量清瘦，官袍穿得一絲不苟。
聽明來意，柳崇文沒有推諉，也沒有急著應承：
「崔少卿要的東西，下官不敢不辦。」
「只是檔冊出庫，按制須有一紙公文立據，寫明借閱名目與歸還期限，免得日後對不上帳。」
「崔少卿若能出示文書，下官即刻調檔。」
崔景珩從袖中取出一封蓋著大理寺印鑑的文書，遞了過去。
蘇瑾晏側目，原來他都準備好了。如果衛秉忠剛才沒耍滑頭，這會也不用擔心受怕了。
柳崇文雙手接過，仔細驗過印鑑與筆跡，才頷首吩咐屬下去取檔。
資料送到蘇瑾晏手上，她攤開一看，西市圖比東市細緻得多。
每條街巷多寬、幾間鋪面、水井暗渠位置全標了，但依舊是一疊散頁，按行分冊。
「柳市令，西市為什麼不畫一張總圖？」
「為何不繪一張完整總圖？」蘇瑾晏問。
柳崇文微微一笑，耐心解釋：
「西市百業繁盛，坊圖若並作一張，邊角處小鋪根本無從標註。」
「市署慣例，是按行歸檔、分街繪圖，要看哪一行哪一街，便取哪一冊。這也是為了查對方便，不算什麼隱秘。」
東西兩位市令的說辭倒是都一致，看來這件事上，他們沒有說謊。
回府已是掌燈時分。
九一早已在書房候著，見二人進來，立即遞上一疊新謄的帳目：
"公子，這三日米價依舊在漲，今日西市均價已報到二十二文。"
"商戶找零的銅錢，假錢已占到兩成。興隆米行那頭，假錢時有時無，總體而言比外頭低一些。」
"其他行業也查了，花鳥行、鐵器行、綢緞行等，都有假幣混入，但比例不及米行高。」
蘇瑾晏聽完，伸手道："我能看看嗎？」
崔景珩示意九一把簿冊遞給她。她接過冊子，借著燭火一頁頁翻，眼裡的疑惑也逐漸加重。
「數據有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