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步步緊逼
蘇瑾晏聽過別人喊她馬奴、小雜役，也被人罵過低賤、狗腿子。
可從沒有人，當著滿屋官差商戶的面，說她是信重之人，說她的每一句話都代表他。
她鼻子一酸。
在大雍這奴隸等同畜產的朝代，她是頭一遭得到了平等的尊重。
剛穿越那會，她想尋找同伴，有想過誰會站在她這邊，福伯、九一等她都想過，她覺得同為僕從總該能相互體諒、更加感同身受一些。
她唯獨沒想過這個人會是崔景珩，一個一出生就錦衣玉食，註定成為天之驕子的人。
不過蘇瑾晏心裡直犯嘀咕。
大人您抬舉得也太高了，我這馬奴的身份，兜不住這麼大一頂帽子啊。待會兒要是說錯半個字，砸了您的招牌，您回來可別怪我。
蘇瑾晏深吸了一口氣，平靜情緒。
不管怎麼說，哪怕擱現代來講，崔景珩也是個值得跟隨的老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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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他相當於讓實習生的她，親自操刀一個項目，但他也給足了她資源和權柄，而不是直接把任務一丟就不管了，讓她處於孤立無援的地步。
崔景珩的目光掃過眾人，又問了一遍：「聽明白了嗎？」
屋裡眾人面面相覷。
衛秉忠第一個反應過來，滿臉堆笑地搶先開口：
「明白明白！少卿大人放心！」
「下官第一回見廄七主事跟著您來東市，就覺得他氣度不凡、少年英才，絕非池中之物！」
京兆尹杜正不置可否地道：「大理寺的人手，崔少卿自行安排即可。」
崔景珩看了蘇瑾晏一眼，沒再多言，轉身帶著九一出了東市署。
馬蹄聲漸漸遠了，東市署正堂里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蘇瑾晏身上。
蘇瑾晏吸了口氣，整了整衣領，正要開口，突然有人喊了一嗓子：
「哎，我說怎麼看著眼熟呢！剛才認了好一會才想起來。」
「你不就是大理寺馬廄里餵馬的官奴嗎？我見過你鏟馬糞！」
滿堂譁然。
蘇瑾晏循聲望去。
喊話那人是個穿著短褐的漢子，瘦長臉，下巴上留著一撮短須，站在魯大昌身後。
她心裡一沉，這人她見過。
先前琥珀與她一同畫下的那六張畫像里，其中一張臉就是他。
聞淵在醉仙樓見過此人。
包括三位米商的東家在內，畫像上的六張臉，已經出現了四張。
蘇瑾晏垂下眼，腦子裡飛速轉了一圈。
聞先生，到底在下一盤什麼棋？
如果她和崔景珩的推斷沒錯，今天東市這場鬧劇，根本就是為了掩人耳目。
那先前接觸過聞淵、被畫像記錄下來的人，此刻又出現在現場，其實都是聞淵的同夥。
可聞淵偏偏又讓柳崇文，把這幾個家的名單遞給了崔景珩。
一面讓他們當馬前卒去鬧事，一面又把名字送到大理寺手上。
是借刀殺人？還是丟卒保車？
這幾家米商知道聞淵這兩面三刀的行為嗎？如果知道，他們為什麼還肯與聞淵合作？
她看不透，但有一件事她看得分明：這個喊話的人，是故意當眾叫破她的身份的。
蘇瑾晏側頭瞥了一眼九二。
九二抱臂站在她斜後方，神色平靜，紋絲不動。
傳聞崔景珩身邊有九個暗衛，自幼隨他長大，個個武功絕頂。這九個暗衛中，排行前三的三位常常隨侍左右，所以大部分人都認得他們。
蘇瑾晏心裡頓時有數了，九二隻負責她的安全，不插手現場處置。
換言之，九二並不看好她。
否則，以他崔府暗衛的身份，此刻早該站出來替她撐場子了。
只要九二往前一站，誰敢質疑？
可他沒有替她出頭。
在九二心裡，他接到的命令只是保護廄七的性命，不是維護她的臉面。
質疑聲已經壓不住了。
「馬奴？大理寺是沒人了？派個鏟馬糞的來辦案？」
「少卿怕不是被這小子迷了心竅……」
「讓一個奴籍的毛頭小子騎到咱們頭上，成何體統！」
衛秉忠臉上的笑僵住了，尷尬地搓著手，眼神飄忽。杜正更是沉下臉，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卻礙著崔景珩方才的話，不好發作。
蘇瑾晏卻笑了。
她看向那漢子，聲音不大：「你方才說，見過我鏟馬糞？」
「是啊，那又怎樣！」
「我進大理寺不過月余，頭幾天在馬廄，後頭一直在崔府，極少在人前露面。」
蘇瑾晏玩味地看著他，問道：
「大理寺的差役都不一定認得我，你一個市井百姓，倒認得清楚？」
那漢子臉色一變。
她動了動手指，在心裡輕聲喚了一句。
話音未落，一道灰褐色的影子從牆角躥了出來，悄無聲息地直撲剛才那個喊話的人。
那漢子嚇得「啊」一聲，連連後退，懷裡的東西「噹啷」落地。
蘇瑾晏上前一步，彎腰撿起匕首。
「看你的衣服，是去米行街買米的吧，那你為什麼會隨身帶著一把刀？」
那漢子支吾著開口：「你、你管我！我帶把匕首防身不行嗎？違法了？」
蘇瑾晏嘖了一聲，搖頭：
「你不開口還好，一開口全暴露了。」
「尋常人去買米挎個籃子就出門了，哪怕帶刀也可能有很多用途。例如割開米袋子的綑紮繩；例如匕首不好用了，順路去鐵鋪重新磨一下。」
「但你張口就說是防身，一個人脫口而出的話是騙不了人的，你這樣說就表示你知道今日可能會出亂子。」
她又指了指周圍的眾人，道：
「同樣，人的無意識行為也會暴露。」
「現在來到東市署的，都是與今日案子相關的人。」
「這裡沒有明文規定，但米商的人站一邊，受傷和亡者家屬站另一邊，涇渭分明，這都是大家下意識的行為。你手腳都有深淺不一的傷痕，卻站在了永豐米行這邊。」
蘇瑾晏猛地話鋒一轉，突然點名：
「魯東家，他是你店裡的夥計吧？」
魯大昌想否認，但蘇瑾晏笑眯眯地補充：
「他是不是你僱傭的夥計，這事並不能難查。」
「如果你現在拒不承認，事後卻查實了你說謊，按律你這屬於阻撓官府辦案，我可以請你去大理寺獄喝茶。」
「順便告訴你，上一個進去喝茶的人是兵部武選司主簿，當晚他就死在了裡面。」
「你最好想清楚了，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