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圈懷裡哄
那些只是些想去長安討口飯吃的百姓，挑著擔子、背著鋪蓋，走到半路，被人用一句「高價招工」騙走，或者乾脆連騙都省了，套上麻袋拖進山里，從此再沒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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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世道，人命好像真的不值錢。
而這案子，似乎也越扯越大了。
米價、假錢、軍械、鐵礦、壯丁，一層壓一層，壓得人喘不過氣。
蘇瑾晏長長嘆了口氣，正要再問，忽然聽見不遠處傳來一陣「吱吱」聲。
緊接著，是馬蹄聲。
由遠及近，越來越急，仿佛要把這濃重的夜色踏碎了。
馬蹄聲由遠及近，越來越急，像要把這濃重的夜色踏碎。
蘇瑾晏抬頭。
一匹白得發亮的馬從桃林深處衝出來，鬃毛散亂，鼻息噴出兩團白氣，四蹄在落葉上刨出一道深痕。
馬上的人一身官袍沾滿了塵，袍角撕了一道口子，靴上全是泥。
崔景珩翻身下馬，大步朝她走來。
廄七縮在桃樹底下，不知為何穿了女裝，裙底露出被撕過的內衫。
他頭髮散了大半，幾縷頭髮貼在蒼白的臉側。脖子上有一圈紅紫的指印，手腕上纏著布條，點點血跡洇透了布面。
整個人活像一個布娃娃，破破爛爛的。
崔景珩的目光在她身上一寸一寸地挪動，仔細打量著她還有沒有其他傷痕。
「是我的錯，我來遲了。」
他聲音有點啞。
「夜風涼。」
崔景珩調整了下呼吸，把陰沉的情緒收了收，然後抬手，解下了自己的外袍。
他把外袍裹在她肩上，一圈，一圈，裹得嚴實。手指在她凍得發涼的肩頭停了一停，才慢慢收回去。
「大人，我……」
「先上馬。」
他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就那麼攤著，靜靜地等著她。
蘇瑾晏看著那隻手。
乾淨，修長，指節分明。指腹間，有常年執刀與執筆留下的繭子。
她有些呆愣，她一直覺得崔景珩離自己是有距離的。
對於她而言，他像老闆，像一尊供在高處的神像，掌握著她的生死；可他也是她破解蘇家案必須爭取的同盟和助力。
所以，她一直不敢過於靠近，也不敢遠離。
但實際上她現階段，想要的不多。
蘇瑾晏只想讓他把她划進「自己人」的範圍里，而不是隨時可以被丟下的棋子。
她原本以為，崔景珩能派人來找她就已經是很好的結果了。
可她沒想到崔景珩會丟下西市的重要線索，親自來尋她。
那自己在他心裡的分量，是不是挺重要的？
蘇瑾晏伸手，握了上去。
他的手指立刻收攏，把她一帶，穩穩地托上了馬背。
「坐穩。」
他隨即翻身上馬，坐在她後方，一抖韁繩，準備回長安。
照夜白四蹄抬高，原地調轉方向。
慣性使然，蘇瑾晏被顛得往後靠，撞進了崔景珩懷裡。她撐著馬鞍想坐直，脖子一偏，衣領滑開了。
崔景珩的視線，就落在了她頸側。
脖頸淤青下面，壓著一圈牙印。
牙印很深，邊緣泛著一點破皮的暗紅，一看就不是一次咬出來的，而是有人在同一個位置，反覆啃咬留下的。
他握著韁繩的手，慢慢收緊。
「這牙印，」他聲音很輕，輕得幾乎散在風裡，「是誰弄的？」
蘇瑾晏下意識抬手去掩。
「我進入了一個院子，有個人發病，就咬了我一口。」
「就一口？」
「……反覆咬了幾次。」
崔景珩沉默了一陣。
「疼嗎？」
就這兩個字。
蘇瑾晏鼻子忽然一酸。
這一夜，對於她來說，過得太長了。
被人綁上車，醒來時，竟然在一個離長安城百里外的陌生山洞裡；
接著被一群大漢追殺，拼命逃進莊子，卻撞見一個毒.癮發作的瘋子，掐著她的脖子要擰斷她的頭。
她蒙著眼幫那人熬過一場戒斷，又割了自己的腕子，才換得走出院子的機會。
每一關都是踩著鋼絲過的，稍有偏差，她連「下回「都沒有了。
她穿越過來才一個多月，回回九死一生。
人家穿越不是皇妃，就是將門千金、相府嫡女。
偏偏蘇瑾晏她天崩開局，穿成了最低賤的大理寺馬奴。
她憑什麼這麼苦啊！
她明明只是想活而已。
蘇瑾晏方才一直強撐著情緒。剛逃離危險，她不敢哭，怕暴露自己的軟弱；見到崔景珩後，她也不敢哭，怕自己一哭就撐不住。
可崔景珩這人，真的很懂戳人軟肋！
蘇瑾晏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她沒嚎叫，沒抽噎，連肩膀都沒怎麼抖，就是安安靜靜地流淚。
淚珠一顆接一顆，砸在他手背上。
「我真的很怕。」她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我差一點就死了，大人。差一點。」
崔景珩整個人僵了一下。
他顯然不會哄人。手在半空抬了抬，又落下去，最後只是很笨拙地、很輕地，按在她後背上，一下一下地拍著。
「我知道。」
「我在了。」
蘇瑾晏側了下身體，把臉埋進他肩窩，眼淚流得更凶。
崔景珩沒再說話，就那麼由著她靠著，一手環住她的身體，一手輕托著她的後背。
長安到這裡的路程，他一次都沒敢停。
馬車走了一日，他策馬狂奔，硬是用兩個時辰就趕到了。
直到見到廄七的一剎那，他懸著的心才稍稍落地。
崔景珩垂眸，慢慢把自己的臉貼向蘇瑾晏的發頂。
他身上流著崔家的血，也流著天家的血，家國大義、禮儀教養是從小刻在他骨頭裡的東西。
可照夜白自個兒在西市調轉馬頭，衝出長安城那一瞬，他頭一回清清楚楚地意識到——
除了大雍國，除了滿城百姓。
他還很想，護住懷裡這個人，守在他身邊。
不是因為廄七對他有用，是因為這個人是廄七。
僅此，而已。
他把外袍又往廄七的肩頭攏了半寸。
哭了一會兒，蘇瑾晏自己先不好意思了。
穿越前，她好歹是個成年人了，這次哭得稀里嘩啦，有點丟人。
她吸了吸鼻子，拿他袍角蹭了把臉，蹭完才反應過來那是誰的衣裳，耳根一熱，趕緊低頭裝作整理袖口。
「小人失禮了，大人。」
崔景珩「嗯「了一聲，沒拆穿。
「說正事。」她清了清嗓子。
「我可能發現了西市興隆米鋪真正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