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乖，咽下去
崔景珩腳步一頓。
「別處呢？」
「這方圓二十里，就小老兒一家邸店。」掌柜賠笑，「您瞧這荒山野嶺的，前不著村後不著店。」
崔景珩低下頭。
懷裡的人燒得滿臉通紅，睫毛濕著，嘴唇乾得起了皮，一隻手還攥著他的衣襟沒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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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要這間。」他道。
「再送一壺熱水、幾塊乾淨帕子。」
房門推開，屋裡只有一張床，一張方桌，一盞昏燈。
崔景珩把懷裡的人輕輕放到床上，回頭問掌柜。
「鎮上可有郎中？」
「有有有，巷子口就住著一位老郎中。」
崔景珩遞給掌柜一錠銀子。
「勞煩你跑一趟，替我把郎中請來。」
「再燒幾桶熱水，並給我們兩人找些乾淨的換洗衣服。」
掌柜把熱茶壺放在桌上後，擦擦手接過銀子，笑得見牙不見眼。
「好的，客官，小老兒我現在就去辦。」
他披著衣裳，提燈往外走。
「稍等下，」崔景珩看了看床上的蘇瑾晏，「我再要一床被褥，鋪在地上。」
「好嘞。」
掌柜退出房間，崔景珩拍了拍蘇瑾晏還攥住他衣襟的手，道：
「先鬆開，我去給你倒杯熱水。」
蘇瑾晏似乎聽見了，但她抓得更緊了。
「平日倒沒看出你這般黏人。」
崔景珩無奈，又不好強行掰開她的手指，只能把人撈在懷裡，一同抱到了方桌前。
他像抱娃娃一樣，單手托著蘇瑾晏，另一隻手提著熱茶壺往茶杯里倒了些熱水，又兌了些涼水。
「喝點溫水，潤潤嗓子。」
蘇瑾晏燒得厲害，只聽到一個水字，乖乖張口喝了下去。
瞧見廄七乾涸的嘴唇濕潤了起來，崔景珩滿意地放下茶杯，把他抱回了床上。
郎中還沒來，熱水也還沒燒好。
崔景珩乾脆席地而坐，幫蘇瑾晏手腕的傷口換藥。
之前見到廄七時，他已經給他處理過一次了。上好的止血藥粉撒上去見效就是快，腕上的布條滲出暗紅的血跡，邊緣已經幹了，硬成一片。
崔景珩拆開布條，傷口露出來。
刀口不深，邊緣發白，周圍一圈微微的紅腫。
他握著廄七的手腕放在燈下觀看。
當時桃林里黑燈瞎火看不真切，現在才發覺這刀傷倒像是廄七自己劃的。
他心裡沉了一下。
也不知道廄七自己一個人經歷了什麼？廄七隻跟崔景珩說了案子相關的緊要事情，他這一身的傷含糊講了兩句，就直接跳過了。
敲門聲響起。
老郎中背著藥箱進門，他搭了脈，又翻了翻蘇瑾晏的眼皮，捋著鬍子搖頭。
「她是吹了冷風，染了風寒，但根源是她受了驚嚇時又失血，外加勞損過度。」
他收回手。
「老朽開個方子，安神補血，今夜務必煎了服下，讓她好好睡一覺。」
「若今夜燒不退，」他頓了頓，「怕是有些兇險。」
崔景珩的手指微微收緊：「有勞。」
掌柜替他去抓藥，灶房的柴火燒了起來，藥罐子在灶上咕嘟咕嘟響。
藥端上來時，蘇瑾晏牙關咬得死緊。
崔景珩沒法子，只好把人半扶起來靠在自己臂彎，一手把藥碗湊到他唇邊，一手拿起勺子，一勺，一勺，慢慢地餵。
「咽下去。」他低聲道，「廄七，咽下去。」
她勉強咽了一些，其餘一大半都順著嘴角流出來。
這麼下去也不是辦法，藥喝得少，是起不了作用的，燒還怎麼退。
崔景珩伸手揉了揉廄七的下頜，指腹抵著頜骨下沿，使了個巧勁，迫使他鬆開牙關。可勺子剛湊到唇邊，廄七又把牙咬緊了。
他沒再猶豫，在牙齒合攏之前，把自己的食指伸了進去，墊在他的上下齒之間。
蘇瑾晏燒得迷迷糊糊，牙關一合，結結實實咬在他食指上，力道還不小。
崔景珩倒抽了一口氣，沒抽手，就著這個空當把剩下的藥汁全灌了進去。
「乖點，咽了。」他聲音有些低啞。
蘇瑾晏喉嚨動了兩下，把藥咽了，牙齒還叼著他手指沒松，嘴唇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苦」。
她舌尖無意識地抵了一下指節，想把東西往外推。
崔景珩整個人僵了一息，飛速把手指抽出來，食指濕漉漉的，根部留著一圈牙印。
他把碗擱到桌上，垂眼看著床上人事不知的蘇瑾晏，喉結不明顯地滾了一下。
半晌，到底還是把被角給廄七掖了掖，轉身去重新浸帕子，給廄七敷在額頭上。
來來回回，天都快過三更了，那熱度一點沒退。
他坐在床邊，眉心越擰越緊。
他忽然想起老郎中臨走時，說過一句：
「光靠額上敷帕子不濟事，得用熱水擦身，把熱散出來。」
「若還是不行，就得在後頸的大椎穴和背部膀胱經進行刮痧，能促進體內熱邪排出，緩解肌肉僵硬和酸痛。」
崔景珩抬眼看向廄七。
眼下只能試試了。
他伸手撥開了廄七的衣領，卻被自己看見的東西驚得微微睜大了雙眼。
廄七穿的女裝下，不是男子的胸膛，而是束縛著厚厚的布條。
崔景珩意識到了什麼，把她的衣襟攏好，起身走到門口，拉開門。
「掌柜娘子。」
「客官？」
「勞煩你進去幫她用熱水擦擦身子，然後換一套寬鬆些的衣物。」
掌柜娘子詫異地看著他，她還以為這兩位住店的客人是夫妻。
「好的客官，只是我老婆子粗手粗腳的，怕伺候不好貴人。」
「你輕手輕腳些便可，我在門外守著。」
門關上。
裡面傳來悉悉索索的動靜，好一會才安靜下來。
「客官，已經換好了，也擦了三次身子，只是燒遲遲退不下來。」
「您要不還是試試老郎中說的刮痧吧。」
老郎中離開的時候，交代過穴位在什麼地方。
「刮痧只需要認準穴位後，用點力氣，不需要太多技術。刮到皮膚微紅、有溫熱感就行，若能出痧最好，若不能也不要強行追求。」
可刮痧得裸露皮膚，無法隔著衣物操作。
崔景珩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緩聲道：
「你替她刮吧。」
掌柜娘子遲疑地點頭，她把蘇瑾晏翻了個身，讓她趴在被褥間，把她衣服褪到了腰間。
可她剛試了試，蘇瑾晏痛得厲害，一個勁地躲開。
「客官，我不行。我怕傷著她，而且我的力氣也不夠大，還是您自個兒來吧。」
說完，掌柜娘子拉開門，把刮痧用的竹片往崔景珩手裡一塞，溜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