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炸礦滅跡
崔景珩是從後山那條排水溝里摸進西院的。
溝里積著半尺濁水,腥氣沖鼻。他伏著身子爬了三十來丈,鑽出溝口時,鼻端先撞上了一股濃烈的焦炭味。
前頭透出赤紅火光,滾滾熱浪撲面而來。
七座大爐一字排開,爐口吞吐著翻湧的明火,把整排屋子照得通紅。
鐵料從爐口送進去,燒到通體泛白時,一個膀大腰圓的鐵匠持長鉗,把燒透的鐵料夾出來,往砧上一擱,火星"轟"地炸開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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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一左一右站著兩個掄大錘的人,整齊劃一地喊著號子。
一錘"咣",二錘"當",三錘"嗒",三錘一歇,再回火。
火爐邊上還蹲著個十三四歲的孩子。
他兩手攥緊木桿,不斷地一推一拉,巨大的皮囊風箱發出呼哧、呼哧的粗重聲響。
那孩子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兩條胳膊卻絲毫不敢停歇,肩胛骨一聳又一聳,汗把背都浸透了。
崔景珩的目光在那孩子身上停了一息,又移開了。
爐里的鐵坯燒紅了,又被夾出來,繼續鍛打;溫度降下後,再送進爐子。
如此反覆,直到一塊料被捶成一條扁長的東西。
老師傅把它夾起來,往旁邊水槽里一浸。
「嗤——」
水面劇烈翻湧,一團白霧騰起,裹挾著灼熱的水汽。
再過去,是專門澆鑄矛頭的區域。地上擺著一排陶范,熔爐中滾燙的鐵水緩緩澆進去,冷卻定型後再敲出來,一枚矛頭便成型了。
再往深處的角落,十幾個磨工蹲在地上,面前是長長的礪石,石面上淌著混著鐵屑的黑水,他們俯身反覆打磨著兵器的刃口。
另一頭是木作工坊。
成捆的箭杆堆成小山,待裝配鐵鏃、纏筋加固、上漆防腐。
崔景珩在心裡飛快地估算著。
這裡一天產出的成品,少說也有四五百件,再加上澆鑄的矛頭、組裝完成的箭矢,比大理寺一旬查繳的總量還要多。
更讓他後背發冷的,是另一樣東西。
老師傅夾起刀條翻面的瞬間,崔景珩看得真切。這種制式,他在長安軍器監的庫房裡見過。
眼前這些兵器,皆是照著官樣軍器的樣範打造的。
背後的人把宮裡的圖紙、軍器監的舊范、甚至連匠人,都一併搬到了這山裡頭。
前頭傳來腳步聲。
一個穿青布長衫的身影從裡間出來,臉上覆著面具。
先生並未在鍛造工坊久留,轉身走向隔壁存放軍械成品的庫房。
崔景珩遠遠綴在後面。
行至一處石壁拐角,先生忽然停步側頭,崔景珩剛要後退,先生袖中已滑出一柄短刃直刺他的面門。
崔景珩側身險險避開,反手扣住先生持刃的手腕,短刃掉落地面。
先生不等他發力鎖死,腰身一擰,另一手抬掌如刀,劈向他頸側。
崔景珩壓低重心,一記擒拿鎖住她的肘關節,順勢往旁邊一帶。
先生借勢卸力,見縫插針地一掌拍在他右胸上,崔景珩趁機近身,同樣一掌拍在先生的右肩上。
兩股力道相撞,崔景珩被震退了半步;先生受這一擊,飛快倒退,後背重重撞在牆上,嘴角滲出血絲。
「莽夫。」
面具後的聲音沙啞,還摻了點似真似假的嗔意。
「一點都不懂得憐香惜玉。」
崔景珩心底冷然,暗自腹誹:你又不是我的誰,我憐哪門子香惜哪門子玉。
他沒接話,又欺身而上。
「怎麼不說話?」先生抹了一下嘴角,邊格擋邊道,「你就不怕我喊人?」
崔景珩看穿了她拖延的心思,道:
「別費勁了,我的人已經把這裡圍了。」
先生低低笑了一聲。
「好手段,隱而不發。」
「堂堂大理寺少卿居然肯喬裝成低賤的礦工,在我家主子的礦場挖了這麼多天的礦。」
「說出去,也是值了。」
崔景珩眸色沉沉,連拆對方十幾招後,扣住了先生的手腕,伸手直取她臉上的青玉面具。
就在這一瞬,被束縛住的手腕骨骼驟然變軟。整條手臂如同脫骨一般,靈巧一縮,直接從崔景珩掌間掙脫出去。
是縮骨功。
崔景珩瞳孔驟縮,立刻伸手再抓。
一把藥粉迎面撒來,白煙瀰漫。他偏頭、閉氣,還是嗆了半口。
回神時,先生已經躍上廊檐,幾個起落,朝著礦洞方向去了。
崔景珩追上去。
曹管事正站在丁三洞口,先生遠遠朝他做了個手勢,曹管事立刻領命,轉身抬起手,按下洞口木樁上預埋的機關。
「咔。」
沉悶的機括聲響起。
丁三礦洞的頂部猛地炸裂開來,本就坍塌了一半的洞口處,正有巨石迅猛地往下砸落。
緊接著,礦山所有的礦洞接連傳來震耳的爆響。
整座礦山都在抖動。
礦工居住的窩棚全部倒塌了,棚頂上的草嘩嘩往下掉,碰到了倒在地上的火把。
草棚燒了起來,把漆黑的半邊天燒成血色。
碎石和煙塵卷過來,崔景珩被氣浪推得後退三步。
一個人從丁三洞的煙塵里摔出來,在地上滾了兩圈。
是焦押綱。
他滿臉是土,一隻耳朵在流血,他撐著身子爬起來,對著那還在落石的洞口嘶聲大喊:
"廄七——!"
崔景珩向前追趕的腳步,猛地釘死在原地。
前面奔逃的先生,也停住了腳步。
她似乎想折返。
曹管事一把攔在她身前,死死拽住她的胳膊,急得聲音都變了調:
「先生!趁現在亂著,大理寺那幫人顧不上,您趕緊走!」
「我們這些人,誰都可以死在這兒。」
「唯獨先生您不能死在這兒。」
青玉面具遮擋住了神情,先生安靜了一息後,一道低沉的嗓音從面具後傳出。
「可愛的小東西,你可別真死了。」
先生咬牙轉身,不再停留,迅速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崔景珩沒去追,他幾步衝到焦押綱面前,一把揪住他衣領。
「你剛才喊的人是廄七?她呢?她在哪裡?!」
焦押綱被他拽得雙腳離了地,抬頭就對上了一雙黑沉沉的眼睛。
這雙眼睛,瞳仁縮成了點,像淬過冰水的刀鋒,看似平靜卻滿是戾氣。
仿佛他回答得慢一些,下一瞬就要被一刀封喉。
焦押綱連咳都忘了咳,哆嗦著指了指身後已經全塌了的洞口:
「他在、在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