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泣血石
鈔票散開，一共三沓。
隨著這一聲響，周圍有幾個正在喝豆漿，啃包子的客人，也都紛紛停止了動作，向這邊望了過來。
周雅琴似乎很享受這種被人注視的感覺。
她仰著頭，把真絲手帕從鼻子上移開一點，厭煩地扇了扇早餐鋪飄過來的油煙味。
「宋慧珍，聽見沒有？」
「趕緊在退婚書上簽字按手印，別給臉不要臉！」
宋慧珍站在案板後面，滿是麵粉的雙手在圍裙上死死攥著。
前幾次周雅琴過來鬧退婚，她和老伴辰守業確實低聲下氣地求過。
那時候辰南還傻著。
老兩口總覺得自己歲數大了，萬一哪天閉了眼，辰南連個照顧的人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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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沈家能有今天的地位，也是在他們落魄的時候，老辰家拉了他們一把。
老兩口天真地以為，憑著當年的情分，沈家多少能念點舊情。
卻沒想到，人家早就把他們當成了甩不掉的臭狗皮膏藥！
辰守業臉色鐵青，胸膛劇烈起伏著。
他往前邁了一步，指著桌上的三萬塊錢。
「周雅琴，你說話可得憑良心！」
「什麼叫這六年你們仁至義盡？」
「小南出事這六年，你們沈家連一袋水果都沒提來看過！」
「現在甩出三萬塊錢，就想打發叫花子？」
站在周雅琴身後的沈幼楚，原本一直冷著臉沒吭聲。
聽到辰守業這句話，她那好看的眉頭頓時皺了起來。
沈幼楚往前走了一步，聲音清冷地開口。
「辰叔，做人不能太貪心。」
「我出國留學這六年，每個月都往家裡打五萬塊錢，專門囑咐我媽轉交給你們給辰南買營養品。」
「六年下來，足足三百多萬！」
「你們拿著我們沈家的錢填無底洞，現在我媽再給你們三萬塊做個了斷，你們還有什麼不知足的？」
啥？
三百多萬？
辰守業和宋慧珍全都愣住了。
老兩口面面相覷，臉上滿是茫然。
「幼楚丫頭，你胡說八道什麼呢？」
「這六年，我們連你們沈家一分錢都沒見過！」
「哪來的三百多萬？」
宋慧珍急得聲音都變了調。
如果家裡真有三百多萬，老伴辰守業怎麼可能去石材廠干那種折壽的夜班打磨活？
小女兒辰晚秋又怎麼可能放棄上大學，去酒店裡端盤子陪笑臉？
周雅琴眼神閃爍了一下，臉上閃過一絲慌亂。
實際上，沈幼楚這六年匯回來的三百多萬，全被她扣下來拿去打麻將、買名牌包，還有補貼娘家侄子了。
一分錢都沒往老辰家送過！
為了不讓女兒起疑心，她每次都在電話里跟沈幼楚哭訴，說老辰家是個吸血鬼，拿了錢還不滿足，天天上門要這要那。
今天絕不能讓這老兩口把底給掀了！
索性，周雅琴直接扯著嗓子打斷了宋慧珍的話。
「宋慧珍！你還要不要臉？」
「我每個月都是拿現金親手交到你們手裡的，你們現在想賴帳不認是吧？」
「怪不得生出個傻子，真是上樑不正下樑歪！」
「幼楚，你看看，媽平時沒騙你吧？這一家子就是餵不熟的白眼狼！」
沈幼楚看著情緒激動的母親，又看了看滿身麵粉和石粉的辰家父母。
在她心裡，自己的親媽怎麼可能騙自己？
肯定是辰家看她現在當上了沈氏珠寶的設計總監，故意裝可憐，想趁機再撈一筆大的！
想到這裡，沈幼楚眼底最後一絲愧疚也消失得乾乾淨淨。
她轉頭看了一眼站在煤爐旁、一直沒有說話的辰南。
見辰南今天居然沒有流口水，也沒有像以前那樣傻笑，眼神反而格外平靜，沈幼楚微微有些詫異。
不過，她也只當辰南是剛好犯呆。
「辰叔，宋姨，過去的帳我不想跟你們翻。」
「這三萬塊錢你們收好，趕緊把字簽了吧。」
「今天下午，我還要陪澤宇去百年名店鶴年堂，拜訪江州首富傅老先生，沒時間在這兒跟你們耗。」
隨著沈幼楚話音落下。
站在她身旁那個戴著金絲眼鏡、身穿高定西裝的年輕男人，順勢上前一步，伸手攬住了沈幼楚的肩膀。
他叫顧澤宇。
江州私立仁合醫院的少東家，也是沈幼楚現在的正牌未婚夫。
顧澤宇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居高臨下地掃了一眼辰南，眼底滿是戲謔。
他在來之前早就聽周雅琴說過，沈幼楚以前有個傻子未婚夫。
一個在巷口賣包子的底層泥腿子，還是個智商只有三歲的腦殘，也配跟他顧家大少搶女人？
顧澤宇從西裝內兜里掏出一張燙金名片，隨手丟在那三萬塊錢上面。
「老頭，聽句勸，見好就收。」
「我是仁合醫院的顧澤宇，你們家這傻兒子以後要是犯了病，拿著我的名片去仁合醫院精神科，我讓人給他打個八折。」
「要是再死皮賴臉糾纏幼楚，信不信我打個招呼，讓你們家這破早點鋪明天就關門大吉？」
周圍看熱鬧的街坊鄰居聽到這話，紛紛小聲議論起來。
「那不是仁合醫院的顧大少嗎？聽說家裡資產有好幾億呢！」
「沈家這姑娘攀上高枝了，哪還能看得上老辰家的傻兒子啊。」
「就是，人家顧少一根手指頭都能捏死老辰家，老辰還是忍忍簽了吧。」
聽著周圍的議論聲，周雅琴臉上的笑容更加得意了。
她把一支簽字筆扔在桌上。
「聽見沒？顧少發話了，還不趕緊簽字謝恩？」
辰守業氣得渾身發抖，兩隻拳頭捏得咯咯作響，上前就要把那三萬塊錢掀翻在地。
啪。
一隻溫熱有力的大手，突然從後面伸過來，穩穩按在了辰守業的肩膀上。
辰守業一怔，回頭看去。
只見辰南順手擦了擦手上的水漬，邁步從蒸籠後面走了出來，將父母護在了身後。
他身高足有一米八三，雖然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衣服，但脊背挺得筆直，站在那裡，竟有一股說不出的迫人氣場。
辰南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退婚協議，又抬眼掃過對面的沈幼楚和周雅琴。
「退婚可以。」
「這字，我親自簽！」
靜。
早點鋪前瞬間安靜了下來。
周雅琴愣住了。
沈幼楚和顧澤宇也同時眯起了眼睛。
「你……你不傻了？」
「你居然能正常說話？」
「什麼時候好的？」
周雅琴連珠炮似地問了三句，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她之前來退婚的時候，還看見辰南一個屁都崩不出來，坐在小馬紮上流口水呢。
怎麼今天跟換了個人似的？
沈幼楚也滿臉驚愕地看著辰南。
眼前的男人目光深邃平靜，吐字清晰，哪還有半點三歲痴兒的模樣？
短暫的震驚過後，顧澤宇最先反應過來，發出一聲嗤笑。
「不傻了又怎麼樣？」
「耽誤了六年，連大學都沒讀完，充其量也就是個四肢健全的臭賣包子的。」
「難不成你覺得自己腦子清醒了，就有資格高攀幼楚了？」
辰南連眼皮都沒往顧澤宇身上抬一下。
在太虛修仙界五百年，什麼樣的天之驕子、皇朝聖女他沒見過？
眼前這幾個凡俗螻蟻的跳梁姿態，在他眼裡連笑話都算不上。
辰南直接伸出手，將桌上那三萬塊錢和顧澤宇的名片，一起推到了桌子邊緣。
「我辰南要娶的女人，就算沒有傾國傾城之貌，至少也得知恩圖報、明辨是非。」
「像沈小姐這種耳根子軟、是非不分的女人，白送給我當丫鬟，我都嫌礙眼。」
「但在我簽字之前，咱們得先把兩家的帳，一筆一筆算清楚！」
聽到辰南居然敢罵自己是非不分、連當丫鬟都不配，沈幼楚那張原本清冷漂亮的小臉，瞬間漲得通紅！
她從小到大都是眾星捧月的天之驕女，什麼時候受過這種羞辱？
「辰南！你別給臉不要臉！」
「我們沈家欠你們什麼帳了？！」
「欠什麼帳？」辰南眼神驟然轉冷，聲音不大，卻字字如刀，清晰地傳遍了整條巷子。
「十年前，你們沈家賭石破產，債主堵門，是你爸沈萬山跪在我家玉雕鋪子門口，求我爸救命！」
「我爸二話沒說，拿出家裡僅有的十萬塊存款借給你們周轉！」
「不僅如此，我爸還熬了整整三個通宵，不收一分錢工費，親手幫你們雕出了那尊『翡翠滴水觀音』，讓你們沈家在珠寶展上一炮而紅，這才有了今天的沈氏珠寶！」
「這筆救命的帳，你們沈家認是不認？！」
轟！
周圍看熱鬧的老街坊們頓時炸開了鍋。
當年沈萬山跪在老辰家玉雕鋪門口哭求的事，不少老住戶都是親眼見過的！
「對啊！我想起來了，當年沈家窮得連飯都吃不起，確實是老辰拿錢拿手藝幫他們翻身的！」
「嘖嘖，發達了就翻臉不認人，這也太缺德了吧！」
周雅琴聽著周圍的指指點點，老臉一陣青一陣白，梗著脖子強辯道：
「那……那又怎麼樣？我剛才不是說了嗎，這六年我們給你們家送了三百多萬，早就還清了！」
「閉嘴吧你。」
辰南冷冷打斷她，目光如刀，直接看向周雅琴雙眼：
「周雅琴，我在夢裡跟老道士學過觀人面相。」
「你印堂發暗，眼尾紋雜亂泛青，嘴角垂而不收，這是典型的私吞錢財、六親不認之相！」
「沈小姐可能是匯回來了三百多萬，但這些錢一分都沒進我們辰家的口袋，至於這些錢去了哪裡，我想你比我清楚，我記得你可是喜歡打麻將，貌似玩的還不小。」
「還有，我記得你娘家人似乎也不省心呀。」
「你……你在懷疑我嘍？」周雅琴氣的眼睛瞪的溜圓。
「懷不懷疑不是我說了算。」
辰南看向沈幼楚，「你要是有興趣，去查一下銀行流水應該就能清楚，而不是把鍋強行扣到我們辰家頭上。」
「媽！」沈幼楚不由看向了自己的母親。
「幼楚，你別聽這小畜生血口噴人，媽怎麼可能是那種人？再說了咱們家有錢，我犯得著動你的錢嗎？」
「錢我是一分不少給了他們，他們死不認帳而已。」
而後她又尖叫道：「辰南，你少在這兒挑撥離間，我們母女的關係，是你能挑撥的嗎？我告訴你，今天你就是說破天，我們也只能給你們三萬塊！」
辰南笑了，根本不理會她的撒潑，他伸出兩根手指頭，輕輕敲了敲桌面。
「當年的十萬塊借款，看在我們交往了這麼多年的份上，利息我就不要了，但是，還有我爸當年那尊大師級翡翠觀音的雕工費，你要明白，你們沈家是藉此起家的，所以我算你們三十萬，不多吧？」
說完，辰南不等他們答覆，便接著道：「總計四十萬，今天少一分錢，這退婚書我就不會簽，明天一早，我就把當年沈萬山按了手印的借條複印件，貼滿你們沈氏珠寶的大門口！」
「媽呀，四十萬！」
本來對母親還有些懷疑的沈幼楚，這一下全明白了。
在她看來，辰南這哪是質疑，分明就是胡攪蠻纏，他這是嫌三萬塊錢太少，想獅子大開口，一次性從沈家身上咬下四十萬來。
要知道這筆錢於他們辰家而言，絕對是巨款了。
至於所謂的不要利息，全是藉口罷了。
「果然是個鑽錢眼裡的市井無賴！」
沈幼楚眼底滿是冰冷的厭惡，她深吸一口氣，仿佛多看辰南一眼都會髒了自己的眼睛。
「好，很好！」
「辰南，我以前還覺得對你有些虧欠，現在看來，是我高看你了。」
「不就是四十萬嗎？我給你！」
沈幼楚直接從風衣口袋裡掏出手機，點開手機銀行，當場操作起來。
就在她低頭輸密碼的時候，辰南的目光越過她的肩膀，落在了那輛邁巴赫駕駛室的擋風玻璃後。
在車內後視鏡下面，掛著一塊核桃大小、表面灰撲撲還帶著暗紅斑點的原石掛件。
那是當年兩家定親時，辰家給的訂婚信物。
這東西可是辰家老太爺傳下來的，「泣血石」鎮紙的一角。
在普通人眼裡，這塊石頭質地粗糙，連最下等的瑪瑙都算不上，掛在車裡也就是當個破平安符。
然而，在太虛丹尊辰南的眼裡，這塊灰撲撲的頑石，它可是極其罕見的「地脈赤血髓」！
這種天材地寶，乃是地底火脈與古戰場血氣歷經千年交融，才在頑石核心孕育出的一滴靈髓。
哪怕在太虛修仙界，這也是煉製築基靈丹的絕佳主藥！
只要剝開外面那層石皮，將裡面的赤血髓配合老藥煉化，不僅能讓他一夜之間洗經伐髓、直接跨入練氣一層，還能順帶幫母親徹底根治肩周炎和手上的類風濕！
辰南眼底掠過一抹不易察覺的精光，平靜地補充了一句：「等等，既然我們已經退婚，那塊訂婚信物也要還給我們！」
「給你，全給你們，一個破石頭當訂婚信物，這種破爛事，也就你們辰家做的出來。」
沈幼楚險些沒氣笑了，她將手機轉帳成功的界面亮在辰守業面前，隨後轉身走到邁巴赫車邊，一把將後視鏡上掛著的那塊破石頭扯了下來，隨手扔到了辰南面前。
「哈哈哈哈！一塊破爛石頭還要往回要，窮瘋了吧你！」旁邊的顧澤宇直接笑出了公鴨叫。
「辰南，四十萬已經打進你爸的卡里了，破石頭也還你了，這回字你該簽了吧？」沈幼楚氣哼哼地叫道。
辰南二話不說，隨手刷刷刷簽了字。
辰南剛簽完字，沈幼楚便一把將協議奪回手裡，冷冷說道：「從這一秒起，我們沈家和你們辰家恩斷義絕，兩不相欠！」
「今天下午，我還要陪澤宇去百年名店鶴年堂拜見江州首富傅老先生，希望你拿著這四十萬好自為之，以後在江州遇到，就當互不相識！」
說完，沈幼楚看都不看辰南一眼，自顧挽著顧澤宇的胳膊，在周雅琴以及一名保鏢的陪同下，鑽進邁巴赫，揚長而去。
辰南單手握住那塊溫熱的泣血原石，連看都沒看遠去的豪車一眼。
他轉過身看向父母，揚起父親手機上那條四十萬的到帳簡訊，露出了溫和的笑容：
「爸，媽，髒東西掃出門了。」
「走，今天提前收攤，下午兒子就去抓藥，幫你們治好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