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烽台起對峙
段明臉色陰沉得快要滴出水來。目光冷冷掃過秦川，又瞥了一眼自家婆娘王氏。
王氏臉上乾乾淨淨，沒有半點傷痕，可哭喊聲悽慘，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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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自然都算在了秦川頭上。
「秦川，你什麼意思？」段明壓著一腔怒火，盯著這個刺頭，聲音低沉刺骨。
秦川不急不躁，嘴裡慢慢嚼完最後一口熱餅，緩緩咽下，這才抬眼看向眾人：
「我只想吃口熱乎飯，讓她們把涼粥冷餅熱一熱。她們非但不肯，還張口罵人，還拿臉來打我的手，幸好被我躲掉。」
這話一出口，屋內落針可聞。
王氏當場懵了，瞪著眼氣急敗壞：「誰、誰拿臉打你的手了！你胡說八道！」
秦川面色坦然，一本正經：「你湊得那麼近罵我，不是拿臉打我的手又是什麼？」
「呃……」段明嘴角抽搐兩下，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來也下不去。
旁邊的袁軍低著頭，肩膀壓抑不住地輕顫。
陳鐵牛、李亮幾人憋得滿臉通紅，死死咬住牙關，生怕一不小心笑出聲來。
「你、你……」段明氣得指尖發抖，指著秦川，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重話。
秦川身高八尺有餘，足足比段明高出半個頭，他邁步上前與之近距離對視。
「段什長，你一個小小的墩頭，真把自己當回事？這些年，瞧把你給能耐的。
秦某可不是周家小子任人欺負。你們若執意百般欺壓，真觸碰到我的底線，把我逼急了，指不定會做出點什麼事來。」
段明喉結狠狠滾動著。
他殺過韃子、守墩多年、見過生死，可從未在一個輔兵身上感受過這般凌厲的殺意。
這新兵，不對勁。
良久，段明咬牙壓下怒火，硬生生忍了這口惡氣。
「行了！」他沉聲呵斥，「不過是雞毛蒜皮的小事，不值當吵吵。往後伙房一律供應熱食湯水，吃完各自換班值守！」
說完，他狠狠一甩衣袖，帶著劉三、趙麻子、孫二狗一行人憤然離去。
劉三走到門口，依舊不甘心，轉頭狠狠瞪向秦川。
秦川猛地抬眼看過去，眼神鋒利如刀。
劉三縮了縮脖子，慌忙跟著跑了出去。
王氏和李氏兩個婦人老實多了，忙著擦拭灶台櫥櫃，眼神閃躲，不敢看秦川。
「人善被人欺。」秦川呢喃，吃完熱乎的飯後，把碗擱灶台上，朝陳鐵牛吆喝。
「走了，上夜哨，你晚上別睡得太死。」
「放心吧！」
……
青石墩地處北疆最前沿荒原，每到秋高風緊之時，便是韃子斥候最猖獗的時節。
夜裡荒原無遮無擋，夜黑風高，最是適合游騎潛行摸哨、攀墩偷襲。
瞭望士卒專心遠眺遠方，後背便是致命盲區，極易被暗處敵人悄無聲息近身滅口。
故而墩堡早有定規：夜哨必須兩人一組，互為照應，一人遠眺探敵，一人看守梯口後方。
一個時辰一輪換，絕不單人值守。
秦川拎著砍鋸刀，邁步登上高聳的烽燧台。
夜風呼嘯肆虐，裹挾細碎沙石抽打在人臉上，一陣刺痛。
李明正靠在牆垛邊值守，衣衫單薄，凍得不停搓手，見秦川上來，立刻露出笑意。
「川哥，你可來了。」
他望著秦川，眼中滿是敬佩，悄悄豎起大拇指，壓低聲音：「川哥，你是真牛氣！
王氏和李氏那兩個刻薄婦人，我們早就受夠了，平日裡敢怒不敢言，也就你本事大，敢硬剛，替大夥出了口惡氣！」
秦川看著少年真誠的模樣，淡淡開口：「我等身為軍人，立身憑的是一口氣。人不欺我，我不欺人；人若欺我，不必忍氣吞聲。
要記住一點，光腳不怕穿鞋的！真忍無可忍，那就大膽的干，大不了魚死網破。」
李明腰背更加挺直，眼底多了幾分底氣。
「川哥，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七。」秦川如實答道。
李明瞪大雙眼，上下打量他臉頰半晌，滿臉難以置信：「二十七？完全看不出來！我還以為你跟我差不多大嘞！
川哥，俺聽陳伯說過你從小跟著父母四處經商，這些年是不是去過很多地方？」
秦川望著漆黑的北方夜色，點了點頭：「是的，從記事起就跟著家人跑，踏過不少地界。
邊塞之外，儘是遊牧部落疆域，極北漠北之地，更是盤踞著許多異族國度，據說很遠很遠的地方還有一塊華夏大陸……」
李明聽得滿心嚮往，纏著他不時追問幾句。
夜色漸深，風勢愈發凜冽。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閒談，轉眼便臨近換班時辰。
秦川隨意抬眼，眺望茫茫荒原，目光驟然一凝。
不對勁！
常人只能聽見呼嘯風聲，可他體魄蛻變之後，五感遠超常人，清晰捕捉到風聲底層，藏著一陣極輕、極規律的沉悶震動。
一下，一下，間隔均勻，沉穩有力。
是馬蹄聲！
漆黑夜幕盡頭，有馬在疾馳！
「怎麼了川哥？」見李明見他神色變化，瞬間緊張起來。
秦川沒有回應，快步衝上烽燧台最高處，雙目微眯，穿透沉沉夜色盯住北方荒原。
曠野之上，三道黑影正繞著墩外圍飛速游弋。
是韃子斥候！
秦川一眼便辨出對方身份。
鐵真人披的是魚鱗鐵甲，甲片小，編得密，在月光下泛著暗青色的冷光。
大靖邊軍的鐵甲片大，顏色深，而且大靖騎兵幾乎不配雙馬。
那三個黑影旁邊各跟著一匹空鞍馬，步距大，跑得快，是草原上等戰馬，不是墩內驛馬能比的。
那三個騎兵沒有靠近，就在外圍游弋，像狼繞著羊圈轉圈，試探，觀察。
「騎兵，是韃子騎兵！」
他眼珠子一轉，朝後院扯開嗓子吆喝，又抄起砍鋸刀，掄圓了砸向懸掛的銅鑼。
「哐啷——！哐啷——！」
刺耳的銅鑼聲炸響，整個墩堡瞬間炸了窩。
段明正摟著胖婆娘在後屋炕上快活呢，屋外又是吼聲又是鑼響，這貨魂都嚇飛了半截，本能地從女人身上彈起來。
女人「啊」的一聲尖叫。
段明一巴掌拍她後腦勺：「叫個屁，躲起來！」
他手忙腳亂抓過褲子往腿上套，踩上靴子就往外沖，一邊咒罵一邊提褲子，褲帶還沒繫上，褲腿一邊高一邊低。
「什麼情況？」
他嘶吼著衝進院子。
李明從牆垛後探出頭，聲音發顫：「什長，韃子探子出現，在墩外附近繞圈。」
段明風風火火衝上堡牆，眯著眼望出去。
夜色里果然影影綽綽三團黑影在高速移動，噠噠的馬蹄聲在黑夜中清晰可辨。
但他觀察了一會兒，臉色反而輕鬆下來。
「他娘的，就三騎？」段明罵了一句，聲音里那點驚懼散了大半，換上一副不耐煩，「三騎韃子探子，在這邊錘地帶，每年秋天不都這樣？大驚小怪個屁！」
他轉身就要下烽燧。
秦川看著他的背影，眼神變得陰冷下來。
他入墩之前，陳老漢和堡頭秦武都說過：
但凡發現韃子蹤跡，哪怕一個兩個，也代表是韃子犯邊，必須立刻點燃烽火。
這是大靖邊軍鐵律，段明如此是瀆職。
烽火一點，後方村堡百姓能躲藏，相鄰墩台能戒備，後方軍寨也能早做準備。
萬一韃子大隊在後頭跟著，這就是救命的信號。
不點，後方幾百口子人就是瞎子聾子，援軍也會來遲，等韃子摸過來就完了。
「段什長！」秦川叫住他，聲音壓著，「發現韃子蹤跡，按規定墩台要點烽火——」
「規定規定，你他娘新來的懂個屁的規定？」段明回頭瞪他一眼，滿臉嫌惡，
「三騎探子，點什麼烽火？點了我還得寫摺子往上頭報，麻煩死了。不點，我說了算。」
秦川愣住了。
他不是沒見過混帳，但混帳到這種程度的還是頭一回。
不是不懂規矩，是嫌麻煩。
嫌寫摺子麻煩，就把幾百號人的命擱在刀尖上。
袁軍握著長矛跑上來，鐵甲嘩啦響：「段什長，韃子探馬出現，這是異常情況。為什麼不點燃烽火？邊軍明文規定——」
「我說不用就不用！」段明翻了個白眼，拿指頭戳袁軍胸口，「袁軍，我才是墩頭，這裡我說了算，你一個伍長輪得到你指手畫腳？」
「就是！」劉三鼻子裡塞著棉絮，從後頭冒出來，陰陽怪氣地道，「段什長說不用就不用，袁伍長你想抗命不成？」
趙麻子也湊上來：「就是，一個新兵蛋子加一個木頭伍長，也敢質疑段頭兒？」
孫二狗站在最後頭，他見秦川臉色陰沉沒敢說話，但眼裡的幸災樂禍藏不住。
陳鐵牛、李亮幾個候補兵往袁軍身邊靠了靠，兩邊隱隱形成對峙。
秦川站在烽燧台上，風把他的單衫吹得獵獵響。
他看著這幫人：
段明一個邊軍什長，嫌麻煩不點烽火，劉三他們跟著起鬨，拿軍規當放屁，拿後方百姓的命當兒戲。
他忽然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感。這群豬隊友在，遲早會釀成大禍。
突然間。
「哐！」
一聲沉悶爆響。
烽燧台上，一團耀眼橘紅火光驟然沖天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