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暮色燈火,人心起落
暮色徹底沉下來了。
墩堡牆上火盆點燃,橘紅的火光映著夯土包磚牆面,旗幟在晚風裡獵獵作響。
「收隊,進堡,統計戰果。」秦川大手一揮:「對了,把那條狗給扒皮燉了。」
「俺來俺來,這活俺拿手!」陳鐵牛幾乎是搶著應下,扛著長矛轉身往墩門走,順手把繳獲的馬匹一匹匹趕進馬廄。
袁軍帶人散到牆頭換防,目光掃過每一處死角。
李明拍了拍孫二狗的肩,兩人牽著馬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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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三走到秦川馬前,深深鞠了一躬,眼角餘光掃了一眼縮在人群後頭的段明,沒有打招呼,轉身一瘸一拐地進了堡門。他雖然受了傷,但脊樑比從前挺直了。
李晴兒和周福生一左一右架著秦大虎跟在後面,三人也進了堡歇腳。
劉二孬在前頭領路,嘴裡絮叨著哪間乾燥哪間漏風,又扯到墩頭有多麼勇猛。
灶房那邊,李氏正心不在焉地忙活,得知自家男人活著回來,抹著眼淚跑出來。
李氏一見劉三那副渾身是傷、血葫蘆似的模樣,又哭又罵:「你個殺才,嚇死老娘了!」
劉三再次見到自己媳婦,莫名有種劫後餘生感,咧著嘴笑,強撐著說沒事:「小花,這都是一些皮外傷,不礙事。」
他四處掃了一圈,眉頭皺了起來,「對了,麻子死哪去了?怎麼不見麻子?」
李氏抹了把淚,憂心忡忡地道:「麻子後背中了一箭,傷勢重,還在裡頭躺著呢,蔫頭耷腦,嘴裡一直喊口渴。」
秦川往後院走,恰好聽到,腳步一頓,轉頭問:「趙麻子怎麼樣了?」
他已得知王氏、李氏、劉三、趙麻子幾人今日違了規矩,私自出堡挖野菜砍柴,差點全折了,但他沒有怪罪的意思。
秦川怕劉三夫婦誤會,又補充了一句:「放心,事情已經發生,怪罪已無用。規矩是死的。眼下要緊的是傷員的命。」
李氏行了一禮,如實回道:「秦頭兒,午後我們外出挖野菜,突然撞見韃子散騎……麻子為了掩護我們,後背挨了一箭……」
秦川聽說趙麻子渾身燥熱、病殃殃的,心裡一沉。箭傷最怕感染,發熱潰膿。
他嚴肅叮囑:「勤換藥,別讓他亂動,傷口別沾水,餵水時最好就餵點溫水。」
李氏連連點頭,拉著劉三趕緊往後院去處理傷勢。
秦川也快步回到後院,卸甲、洗漱。冷水澆在頭上,體表血痂一片片剝落。
他閉著眼,腦子裡卻沒停:段明那副鵪鶉樣、吳江那張嘴臉,以及對方陰惻惻的笑和撂下的狠話。一樣樣過了一遍。
對面房間裡,李晴兒安頓好後,自發過來幫忙。
她先給秦大虎換藥:左臂那道箭傷已經紫黑,她將小刀放在火上燒,再小心挑去壞死的腐肉,動作利索,眉頭都沒皺。
「李姑娘,你這手法……」秦大虎吃了一驚。
李晴兒抽了幾下鼻子,聲音略顯哽咽:「跟我爹學的。我爹是赤腳郎中,十里八鄉有名的手穩。可那群韃子燒了咱村,我爹他……」
她說不下去了,低頭使勁眨了眨眼。
周福生一拳砸在炕沿上,咬牙切齒:「這些該死的畜生,俺那可憐的侄子也是被一箭穿喉,就在俺眼皮子底下……」
屋裡安靜了一瞬。火盆里柴火「噼啪」響了一聲。
李晴兒抹了抹眼角,眼神忽然變得凌厲起來:「我已是在青石墩里的人了。往後跟著秦隊殺韃子,多殺一個是一個。」
秦大虎愣了一下,自嘲一笑:「我秦大虎活了三十年,竟不如一個姑娘有決心。」
他低頭看著纏滿布條的左臂,眼中閃過一道光,「今日撿回條命,狗韃子欺我太甚。秦隊若收留,我秦大虎也投軍。」
「俺也是。」周福生重重點頭。
另一邊,段明回到住處,像丟了魂似的。
他一屁股坐在炕沿上,腦子裡全是秦川那道像刀子刮過脖子的目光,冷得他後脊樑直冒汗。
那眼神里沒有怒,沒有罵,可越是這樣,他心裡越沒底。
胖婆娘王氏從伙房跑回來,雙手蹭著圍裙,一連叫了段明三聲,他一聲沒應。
「你出去一趟,怎麼啦?魂丟荒原了?」王氏皺眉,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段明猛地回過神,不耐煩擺手:「去去去,我能有啥事?就是在想事情。」
他嘴上這麼說,心裡卻跟明鏡似的:
秦川今日當著所有人沒動他,不是放過,是時候沒到。
這帳,遲早要算。
「三子,麻子他們受傷,我去看望一下。」段明撂下一句,匆匆起身推門出去。
可走在墩內窄巷裡,他總覺得身後有一雙眼睛隔著牆、隔著暮色盯著自己。
他猛地回頭,巷子裡空空蕩蕩,啥也沒有。段明咽了口唾沫,加快腳步走了。
……
前院伙房飄來濃香。
那隻黑狗被陳鐵牛剝了皮剁成塊下了鍋燉,加了野蔥和粗鹽,香氣直往鼻子裡鑽。
陳鐵牛蹲在鍋邊守著,拿木勺攪了攪,吸溜一口湯,燙得直咧嘴。
李明把統計好的戰果報上來。
秦川接過,拿起炭筆在簿子上修修改改。
合計如下——巡邏返程遇五名韃子散騎,秦川與孫二狗合力斬殺,得戰馬一匹。
墩外正面廝殺,秦川從側後偷襲,加上眾人出堡兩面夾擊,一共斬殺韃子十五人,繳獲戰馬十五匹。
林中血戰,劉三和秦大虎纏住追兵,秦川帶人馳援,斬殺韃子八人,收攏戰馬五匹。
另有彎刀、弓箭、箭囊、皮甲等雜物若干。
這伙韃子搶來的財物,以及他們鞍囊里的金銀飾品,折算共計六百多兩白銀。
合計:殺敵二十八人,繳獲戰馬三十一匹。
救下李晴兒、周福生等民眾,另有十來個百姓趁亂逃脫。慘遭屠戮的邊民屍首堆在墩外斜坡上,已有十數人之多。
秦川合上簿子,深吸一口氣。
前院空地上,眾人集結完畢。
火盆的光映在每個人臉上,忽明忽暗。
秦川換了身乾爽青布衣裳,背著合金棍,腰間挎著砍鋸刀,站在石階上念道:
「陳鐵牛,殺敵三。李明,殺敵三。李亮,殺敵三。劉二孬,殺敵三。劉三,殺敵二。孫二狗,殺敵一。段明、秦六子等人合力殺敵三。壯士秦大虎,殺敵三。秦川,殺敵五。袁軍,殺敵二。」
名單念完,周圍靜了一瞬。
陳鐵牛愣了,李明愣了,孫二狗嘴巴張了張——他親眼看見秦川先殺了五個韃子,又在墩外一刀一個,哪止五個?
這分明是把殺敵數勻給了旁人。
秦川把軍功簿子往案上一丟,笑了笑:「殺敵數就這麼定了。各位再接再厲,下次多殺韃子,轉正兵的機會多的是。」
沒人說話,但每個人的眼神都變了。
「俺轉正兵了?」陳鐵牛摸了摸後腦勺,咧開嘴。
劉三眼眶又紅了,使勁憋著沒讓淚下來。
「秦隊,有個問題。」袁軍舉手,一臉嚴肅。
「說。」
「墩太小,繳獲的馬匹過多。馬廄和周邊空地都滿了,草料也撐不了幾日。」
秦川點了點頭。三十一匹馬,青石墩彈丸之地勉強容納得下,但卻不好養。
他想了想,道:「挑十幾匹好的留下,其餘送到後方村堡寄養,給草料錢。這事你安排。」
「好。」
也就在這時—
「秦隊——!有情況,有火光在靠近!」
烽燧台上,瞭望哨劉二孬突然扯著嗓子喊了起來,聲音在暮色里傳得老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