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腥風裡的任命
晨光剛爬上墩牆,青石墩里已經冒了炊煙。
王氏和李氏天不亮就起來忙活,一口大鐵鍋燉著野菜雜麵糊,熱氣蒸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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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福生自告奮勇在灶下添柴,被煙嗆得直咳嗽,還硬撐著不肯讓婆娘替他。
後院空地上,陳鐵牛把入庫的那批鐵札甲搬出來,甲片碰甲片,嘩啦啦響成一片。
「都過來,領甲!」
十來個青石堡來的後生圍上來,眼睛亮得像見了金子。
這批甲冑是昨日從韃子屍體上扒下來的,經清點入庫,如今正好分發出去。
鐵甲、彎刀、複合角弓,一人一套。
分到手的堡兵們抱著鐵甲摸了又摸,有人指甲颳了刮甲片,聽那脆響,咧嘴笑了。
「笑個屁,穿上!」陳鐵牛笑罵了一句。
十來個人穿上鐵甲,分成兩隊,在陳鐵牛和李亮帶領下出了墩堡,往坡下走。
坡地上那二十多具韃子屍體還橫在那兒,經過一夜風吹,已經僵了,臉色青灰,傷口翻著黑紅的肉,蒼蠅嗡嗡地繞著轉。
「今日新兵的功課——」秦川昨晚吃狗肉時交代過的話,陳鐵牛原樣搬出來,
「就拿這些狗東西練手。砍首級、練刺殺,射靶子,怎麼練都行。血債血償,得讓你們手上先沾了這股味兒。」
堡兵們面面相覷。
幾個膽大的咬咬牙,拔出彎刀走到最近一具屍體跟前。刀舉起來,卻半天落不下去。
「砍啊!」李亮在後面吼,「你當這是殺豬?這是韃子,昨天屠白楊溝的就是這群畜生!」
一個叫陳強的後生閉上眼,一刀劈下去,正中脖頸。
刀口卡在頸椎上,他用力一擰才斷。睜開眼看見那顆腦袋滾到一邊,臉朝下扣在草叢裡,他「哇」地一聲,彎下腰乾嘔起來。
旁邊幾個也好不到哪去,有人臉色煞白,捂著鼻子,有人手抖得刀都握不穩。
「別慌!」陳鐵牛走過去,一巴掌拍在一個堡兵背上,「怕什麼?你們昨天沒看見,老子可是看見了。
韃子拿大靖百姓的腦袋當球踢,人還沒死透就拿馬蹄反覆碾踩,踩得肚子爆開——」
「碰上這些韃子,你不想死就只有殺。」他聲音越說越啞,眼裡冒出血絲。
「那群狗東西殺你爹娘的時候可沒手軟。現在拿來給你們練手,算便宜他們了!」
堡兵們想起昨日坡上那十幾具殘缺的屍體,想起那些趴在屍體上哭泣的村民。
有人咬緊了牙,重新舉起刀。
這一回,落刀利索了些。
有人開始往屍體上射箭,一箭射偏了,第二箭正中眼眶,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
腐臭與血腥味混著晨風在坡地上散開,粗糲、刺鼻,像一把鐵鏽塞進鼻腔里。
秦川站在墩牆上,扶著垛口往下看了一眼。
陳鐵牛那粗嗓門隔著幾十步都能聽見。他嘴角動了動,沒說什麼,轉身往回走。
這法子狠,但他沒更好的招。
這些新兵要上戰場,總不能等韃子來襲,真刀真槍架到脖子上才學怎麼砍人。先拿死人練手,總比拿性命去交學費強。
正想著,墩堡後方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蹄鐵敲在石板上清脆得像連珠炮。
秦川腳步一頓,抬頭望向堡門方向。
李明已經從墩牆上探出半個身子,緊接著一溜煙跑下來:「秦隊,後方軍寨來人了!」
秦川整了整衣襟,大步出了堡門。
三騎飛馳而至,背上插著三桿小令旗,紅底黑字——鐵壁營軍驛的標記。
馬上騎士甲冑整齊,風塵僕僕,胯下戰馬口鼻噴著白沫,顯然是一路急趕。
他們越過窄道,勒馬停在墩前。領頭的那個目光掃過坡下劈砍屍體的堡兵們,又看了看墩牆上那幾張探出來的臉,眉頭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隨即恢復平靜。
駐紮在邊陲的老兵,什麼場面沒見過。
「青石墩隊正秦川何在?」那人高聲喝問,聲如洪鐘。
「我就是。」秦川跨前一步,拱手,「秦川,青石墩墩頭。」
那領隊打量了他一眼:
十八九歲的年紀,左頰隱約紅腫,不知是傷是別的什麼。但站姿筆挺,眼神沉穩,不像是剛上戰場的新瓜蛋子。
「軍寨嘉獎任命,接令。」
領隊從懷中取出一卷文書,展開,朗聲宣讀:
「青石墩守卒秦川,於七月中旬夜,率部禦敵,斬首八級,護墩有功,即日起擢升為鐵壁營第六部五都隊正,兼青石墩墩頭,統轄墩堡防務,即刻生效。」
文書上蓋著鐵壁營主將官印,墨跡猶新。
秦川拱手:「秦川接令,必不負上峰所託。」
領隊將文書遞過去,又從身後包裹里取出一個沉甸甸的布包:「腰牌、印信、甲冑,一併帶來。至於殺敵賞銀,麾下兵源及軍餉,持此令赴軍寨交割。」
說罷,他一撥馬頭,帶著手下揚塵而去。
前後不過半盞茶功夫。
秦川握著文書,另一隻手拎著沉甸甸的包裹。
坡下陳鐵牛第一個反應過來,扔下刀就喊:「秦隊正!」
「秦頭兒!」李亮也喊。
堡兵們停了手裡的活,一個個抬頭望過來,臉上分不清是汗還是別的什麼,眼睛卻亮得很。
秦川朝他們點了點頭,撥轉馬頭進了堡。
後院住處,門沒關嚴,秦川一腳踢開。
他把文書往桌上一拍,解開布包。裡面是一面鐵牌,上刻「鐵壁營秦川」,背面是所屬編號。
一塊銅印,一方腰牌,還有兩套紅色軍服和一套疊得整齊的飛虎軍制式鐵甲。
鐵片層層相扣,護肩、護臂、護心鏡一應俱全。
他剛把甲冑攤開在炕上,門口就傳來腳步聲。
李晴兒推門進來,臉上帶著笑,眼睛彎彎的,像是昨晚哭過那事兒從沒發生過。
「川哥,我來幫你。」
不等秦川說話,她已經走到炕前,拿起護臂的皮繩,低頭就系。
秦川沒攔她。
這丫頭手巧,甲冑的穿系方法她看一遍就會。
護肩的搭扣她夠不著,就踩上炕沿,踮著腳給他扣。
發梢掃過他下巴,似乎還殘留一股皂角味。
秦川垂眼看了看她。
李晴兒很認真,嘴唇抿著,眉頭微微皺起來,像在穿針引線。
昨夜那場崩潰像是被她自己硬生生摁回了心底最深處,表面上看不出一絲痕跡。
「好了。」她退後半步,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
秦川低頭看了看自己。
鐵甲覆在身上,鐵片咬合緊密,腰間皮帶勒緊,整個人像換了一副骨架。
他抬手扣上頭盔,面甲掀起,露出半張臉。
李晴兒站在一步之外,看著他,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閃。
「川哥,我有話跟你說。」
她忽然扭捏起來,兩隻手絞著衣角,半晌才開口:「我爹……是赤腳郎中。我耳濡目染,認得藥材,略懂些外傷處理。墩里缺郎中,這活我來干,行不?」
秦川略一思考。
白楊溝被屠,李晴兒她爹是村里唯一的醫人,她跟著學了些是情理之中的事。墩里現在傷員好幾個,確實缺個懂行的。
「行。」他點頭,「你既然想做,就去做,而且要做好,該用的藥用,別省著。」
李晴兒眼睛一亮,應了一聲就往外跑,差點撞在門框上。
傷兵廂房裡,她忙活了起來。
傷口用鹽水洗淨,粗布拿沸水煮過才包紮,幾種草藥混合著搗碎了敷上去……
女人的手法不算純熟,但步驟嚴謹無誤。
劉三左腿的傷口她換了新藥,孫二狗腳底的水泡挑破上了粉,趙麻子後背那支箭傷沒有化膿,只是燒似乎更嚴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