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乖乖暖被窩
羅叔坐在竹椅上,看著那扇合上的門,看了好一會兒。
他把蒲扇擱在桌上,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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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年前的事了。
那時候他還在金三角那邊跑貨,接了一單,護送一批東西過境。跟他搭夥的是個老熟人,叫季修銘。季修銘這人,話不多,辦事穩妥,在道上名聲不響,但找他合作的人不少,因為他從不掉鏈子。
那次任務收尾的時候,季修銘身邊帶了個小女孩。五六歲的樣子,扎著兩個小辮子,穿一件粉粉嫩嫩的小褂子,安安靜靜地站在他腿邊,不哭不鬧。
羅叔記得自己當時笑了一聲,說季修銘你這人看著冷冰冰的,怎麼還帶個孩子出來跑這種活。
季修銘低頭看了一眼那孩子,說:「我侄女。季晚棠。」
羅叔蹲下來,逗她:「小姑娘,你跟著你二伯出來,不怕嗎?」
那孩子看著他,眼睛很亮,一點都不怯:「怕什麼,二伯在。」
季修銘沒笑。他摸了摸那孩子的頭,然後跟羅叔說了一句:「老羅,要是哪天我出了事,這丫頭,你幫我看著點。」
羅叔當時沒當回事。干他們這行的,誰還沒說過幾句喪氣話。他拍了拍季修銘的肩膀,說「行了,別瞎想,出不了事」。
後來季修銘出了事。
那場火的事,羅叔是後來才聽說的。他不信那套「意外」的說辭,也查過,但查不下去。季家那邊把消息捂得很緊。他只打聽到季修銘沒了,那小丫頭活下來了。
他托人送了點錢過去,沒留名字。
又過了兩年,他派了個人去季家附近盯著。那人回來跟他說,那丫頭在季家過得不好,被當成掃把星,丟鄉下沒人管。
羅叔想了很久。他一個在刀口上討生活的人,帶個孩子在身邊,不像話。可他答應過季修銘。
所以他換了個法子。
他挑了個日子,在鄉下季晚棠常去的那條街邊上,開了一家小飯館。飯館的老闆是個啞巴,不會說話,只會做菜。
季晚棠有時候放學路過,會站在門口看一會兒。老闆就端一碗麵出來,放在門口的桌上,不說話,指了指碗,讓她吃。
她吃了幾次。有一回,她吃完了面,沒走,坐在門口,忽然開口說了一句:「我二伯以前也給我做面。他做的沒這麼好吃。」
老闆沒接話。他聽不懂,也說不出口。
但從那天起,他開始教她一些東西。先是些不起眼的:怎麼走路不發出聲音,怎麼在人多的街上不被人跟上,怎麼從一個人的站姿看出他有沒有帶傢伙。後來是些硬功夫:怎麼在一招之內讓人鬆手,怎麼用最小的力氣把人放倒,怎麼在被人按住的時候脫身。
那丫頭學得快,快得讓他都意外。
四年前,她十六歲。他讓人帶話,問她要不要正式出來做事。她回了兩個字:可以。
從那以後,她以「青鳶」的代號出現在他身後。
對外,她是羅叔的御前保鏢,簽了合同,拿錢辦事。對內,羅叔自己心裡清楚,這不是僱傭。這是他把當年欠季修銘的那份人情,還到了他侄女身上。
但這丫頭跟他,總隔著一層。他說什麼,她聽著,不多嘴。他讓她做什麼,她去做,不推諉。可除了工作上的事,她跟他說的話,十句里能有一句是閒話就不錯了。
他問過她一回。
「女孩子家家的,為什麼要學那身本領。找個好人家嫁了,不比跟著我幹這個強。」
她當時正擦著手裡的傢伙,聽見這話,抬起頭,笑了一下。
「我喜歡一個人。」她說,「但他說不喜歡我。」
羅叔皺了一下眉:「就因為這個?」
「嗯。」她把傢伙別回腰上,語氣輕飄飄的,「終有一天,我要給他打服了,給我乖乖暖被窩。」
羅叔當時嗆了一口茶。
那丫頭看著他嗆著的狼狽樣,笑出了聲。他認識她那麼多年,頭一回見她笑得那麼鬆快。
後來他也沒再多問。那丫頭的事,她不說,他就不問。他知道她那個「喜歡的人」是誰,但他裝作不知道。有些事,說破了,反而不好。
今天她又走了。背影冷得像根冰棍。
羅叔坐在院子裡,看著那扇門,看了一會兒。
「這丫頭。」他低聲嘟囔了一句,「脾氣跟她二伯一個樣。」
他把蒲扇拿起來,慢悠悠地扇了兩下。
「十六年了。」他自言自語,「季修銘,你托我的事,我算是做到了。可這丫頭翅膀硬了,往後可就不歸我管了。」
——
陳助理帶人趕到的時候,天還沒亮。
三輛黑色越野停在紅旗幫地界外圍,十幾個人從車上跳下來,個個手裡端著傢伙。陳助理走在最前面,臉色白得嚇人,步子快得幾乎是小跑。
「二爺呢。」他抓住一個羅叔的手下就問。
「裡面。」
陳助理抬腳就要往裡沖。
「站住。」
聲音從後面傳過來,不重,但陳助理的腳像被釘住了。
賀霆琛從廠房側面的陰影里走出來。他走得不快,步子很穩,襯衫袖口卷著,胳膊上有一道劃痕,不深,滲了點血。可他整個人看上去跟平時沒什麼兩樣,冷白皮在夜色里顯得更白,金絲眼鏡端端正正架在鼻樑上,下頜線繃著,看不出一點剛經歷過廝殺的狼狽。
佛珠掛在腕上,一顆沒少。他抬手,拇指撥了一下珠子,慢慢捻過去。
「二爺。」陳助理迎上去,「您沒事吧。」
「沒事。」
他說話的時候,拇指還搭在佛珠上,沒停。
「誰讓你來的。」
「我聽說您遇刺……」
「我問誰讓你來的。」
語氣沒變,不重,但每個字都落得很實。他撥珠子的手停了一拍,然後繼續轉。
陳助理張了張嘴:「我自己來的。」
賀霆琛看著他,看了兩秒。
「帶人回去。」
四個字。沒有解釋,沒有安撫,沒有商量的餘地。
陳助理點了下頭:「是。」
他轉過身,抬手朝那十幾個人一揮:「撤。」
沒有一個人多問。車門開了又關,引擎響了又遠,三輛越野掉頭消失在夜色里。
賀霆琛看著車隊走遠。他站在原地,手指在佛珠上一顆一顆地撥,撥了兩圈,才轉過身,往紅旗幫堂口的方向走。
季晚棠跟在他身後半步。
她面巾沒摘,胳膊上的傷簡單纏了一下,袖子放下來,遮得嚴嚴實實。兩人一前一後走在回堂口的土路上,誰都沒說話。
走了半截,賀霆琛忽然停下來。
「青鳶。」
她停下來。
「你昨晚為什麼救我。」
季晚棠看著他。
「羅叔讓我查內鬼。」她說,「你死了,羅叔脫不了干係。我救你,是為了讓羅叔能跟你要個說法。」
「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
賀霆琛看了她兩秒,忽然往前走了半步。
「那你手腕上那根紅繩。」他聲音很輕,「也是羅叔讓你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