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打掉孩子

  紙片被檯燈烤得微卷。

  傅淮遇按住紙角。

  「江姨。」

  門外的傭人推門走進來。

  「先生，您叫我？」

  傅淮遇把那張拼好的紙推過去。

  「太太之前去婦產科，你陪著去的？」

  江姨低下頭。

  

  「沒有，太太都是一個人出門。」

  「她平時在家裡，有沒有提過孩子的事？」

  「太太沒提過。」

  江姨想了想。

  「不過最近兩個月，太太總去洗手間吐。」

  傅淮遇手指僵在桌沿。

  「吐？」

  「是，吐得很厲害。」

  江姨抬手比劃了一下。

  「有時候聞見油煙味就吃不下，整個人瘦得厲害。」

  傅淮遇沒應聲。

  江姨大著膽子繼續說。

  「前幾天太太額頭撞破了，流了不少血。」

  「我問要不要叫醫生，太太不讓。」

  「她說找了醫生，先生該嫌她小題大做了。」

  傅淮遇把紙片翻扣在桌面上。

  「你先出去。」

  房門合上。

  屋裡沒了聲響。

  傅淮遇盯著那張扣過去的檢查單。

  早孕。

  兩個字像烙鐵一樣。

  如果她真有了孩子，為什麼一個字都不提？

  連抽血那天，她都沒說。

  她是想拿這種撕碎的單子來試探他，還是故意瞞著？

  傅淮遇點開助理的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接通。

  「去中心醫院婦產科，調溫凝所有的建檔信息。」

  助理應下來。

  「傅總，現在是夜裡，檔案室沒人值班。」

  「天亮之前，我要看到結果。」

  傅淮遇掛了電話。

  他靠在椅背上，指尖劃開聊天軟體。

  置頂的頭像是一片淺灰色的海。

  那是溫凝的帳號。

  他往上翻聊天記錄。

  界面上全綠色的方框。

  【淮遇，今晚回來喝湯嗎？】

  【路上慢點，江城降溫了。】

  【胃藥放在玄關第二個抽屜，出門別忘了拿。】

  他翻了整整五個月。

  自己的回覆只有幾個字。

  【忙。】

  【不回。】

  【知道了。】

  最後一條是他發出去的紅色感嘆號。

  屏幕上的文字刺得眼睛發疼。

  溫凝發過那麼多條消息，沒有一條提起自己生病。

  更沒有一條提起懷孕。

  她每次站在玄關等他，臉色一次比一次差。

  他當時以為，她只是在鬧小脾氣。

  傅淮遇把手機扔在桌上。

  窗外的天色一點點變白。

  ……

  大洋彼岸。

  陽光透過百葉窗照進診室。

  溫凝坐在接診台前，捲起了毛衣袖子。

  對面的白人醫生翻看剛出來的血液化驗單。

  眉頭慢慢皺起來。

  「溫女士，你的血象結果比國內送來的還要差。」

  醫生指著幾項標紅的數據。

  「血紅蛋白只有正常人的一半，血小板也嚴重不足。」

  溫凝看著那些向下的箭頭。

  「我清楚自己的情況。」

  「你不清楚。」

  醫生把報告單轉過來推給她。

  「你身上有明顯的出血點，凝血機制非常脆弱。」

  「再拖下去，隨時可能出現嚴重的顱內出血。」

  溫凝將袖子放下來。

  「新藥試驗，我能進組嗎？」

  「可以進組，但有一個前提。」

  醫生拿出一份知情同意書。

  「靶向藥和免疫抑制劑有極強的致畸性，母體會承受高強度的排斥反應。」

  「如果堅持治療，腹中的胎兒必須立刻終止。」

  診室里安靜下來。

  溫凝低頭看著自己的腹部。

  那裡平坦得看不出任何痕跡。

  可裡面確確實實有一個小生命，在陪著她熬過那些疼。

  「如果不拿掉呢？」

  醫生嘆了一口氣。

  「以你現在的造血條件，撐不到孕中期就會衰竭。」

  「到時候一屍兩命，神仙也救不回來。」

  溫凝放在膝蓋上的手收攏。

  「給我兩天時間。」

  「最晚明早，我們需要你的明確決定，住院手續已經給你辦好了。」

  溫凝接過那張入院通知單。

  「謝謝醫生。」

  她走出診室，走廊里的消毒水味鑽進鼻腔。

  她靠著牆壁站了一會兒，才邁步往前走。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起來。

  是國內打來的視頻通話。

  溫凝接起來，江聿川溫和的臉出現在屏幕里。

  他那邊是深夜。

  江聿川還穿著白大褂，身後是熟悉的辦公室。

  「報告拿到了？」

  溫凝坐在長椅上。

  「拿到了，醫生建議我拿掉孩子。」

  江聿川停頓片刻。

  「安德森團隊的意見是科學的，保母體永遠是第一位。」

  溫凝看著窗外的樹影。

  「江醫生，我以前覺得，留下這個孩子是對那十年的交代。」

  「現在呢？」

  「現在我覺得，不該讓一個沒出生的孩子替大人的錯誤買單。」

  溫凝聲音很輕。

  「我想活下去。」

  江聿川臉上的線條鬆弛下來。

  「好，只要你想活，我就陪你走完全程。」

  他拿出一支筆，在紙上寫著什麼。

  「今晚先吃點東西，別抗拒營養針。」

  「有任何不舒服，隨時給我發消息。」

  溫凝點頭。

  掛斷視頻，她看著異國他鄉的走廊。

  來來往往都是陌生面孔。

  這裡沒有人認識傅淮遇，也沒有人會在意她是不是傅太太。

  她只是一個想要活下去的病人。

  ……

  三天後。

  江城，傅家別墅。

  傅淮遇推開大門，身上帶著一股散不去的燥意。

  連著幾天沒睡好，太陽穴突突跳著疼。

  中心醫院那邊的檔案被封存了，助理查了幾次都受阻。

  越是查不到，他心裡的煩亂越像荒草一樣瘋長。

  玄關處的地毯換了新樣式。

  原本放在牆角的一盆蘭花不見了。

  那是溫凝養了三年的素冠荷鼎。

  傅淮遇換了鞋，走到客廳。

  落地窗前的米白色窗簾被拆了下來。

  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粉紅色的絲絨帘子，俗氣地堆在地板上。

  沙發上丟著幾件鮮艷的外套。

  阮晴晴正指揮著傭人搬東西。

  「把這個柜子挪到主臥去，那個花瓶太素了，換成紅玫瑰。」

  傭人有些猶豫。

  「阮小姐，這些都是太太以前布置的……」

  「姐姐不是走了嗎？」

  阮晴晴轉過身，手裡捏著一顆車厘子。

  「她既然不要這個家了，我幫淮遇打理打理，有什麼不對？」

  話音剛落。

  她一轉頭，看見了站在玄關陰影里的傅淮遇。

  阮晴晴臉色變了變，很快換上一副甜膩的笑。

  「淮遇，你回來了？」

  她踩著軟拖鞋走過去，伸手去接他的外套。

  「這幾天公司很忙吧？我讓江姨頓了燕窩，你先喝一點。」

  傅淮遇側過身，避開了她的手。

  他的視線落在門外的垃圾桶上。

  那盆素冠荷鼎被連根拔起，摔碎的花盆瓷片混在泥土裡。

  葉子已經枯黃乾癟了。

  傅淮遇指著門外。

  「誰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