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案前審問
「我無人可見。」扶檀心口驟然一沉，驚悸順著血脈蔓延四肢百骸。
一個念頭閃電般划過，「大人，您不會以為……我們是知府大人安插進來的眼線吧？」
裴宿清端坐書案之後，墨色官衣襯得他眉眼清寒凜冽，宛如覆雪寒玉。唇角撩起一抹極淺極冷的弧度，鋒利得如同出鞘刀鋒，不見半分暖意。
「聰明太過，反倒是致命的缺點。」他指尖輕鬆，放下手中狼毫玉筆，身姿微微後靠，倚入寬大的紫檀座椅，居高臨下地睨著階下惶然無措的少女，「把你知道的，慢慢道來。今日不急，給你足夠的時間，慢慢想。」
扶檀指尖發涼，戰戰兢兢地開口：「我們……我們本是養在怡園的瘦馬，後被挑中送給各位大人。我只知來相看我的官員姓王，年近四十。隨後，我便同其他三位姐妹一同被送到了這裡。期間，從未有任何人與我們交接，更無人交代我們做任何事。」
她喉間微哽，氣息微促，繼續據實回道：「入府之後，同伴接連罹禍。我生性膽小，惜命畏死，怕被送回去，再次轉手送與他人，這才……這才想著拼死一搏，逃出去尋一線生機。」
她微微俯身，眉眼噙著懇切與哀求，聲音輕輕發顫：
「秋玉她年紀還小，什麼都不懂，全是受我挑唆。大人，小女所言句句屬實，還請您明鑑，網開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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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宿清垂眸靜靜聽著，深邃黑眸沉沉無波，面上不見喜怒分毫，讓人全然猜不透他心中所想。
良久，他才倏然開口，語調平淡得近乎漠然：「你可知道，審訊犯人，令其招供，一般有哪幾步嗎？」
不等她回答，他便用那種談論天氣般的平淡口吻列舉：「最常見的，便是笞杖，直至皮開肉綻，股骨見血。若遇嘴硬的，還有鞭笞，皮鞭浸水，專傷內里。再不然，便是夾棍、拶指……十指連心，痛徹骨髓。」
他每吐出一字，扶檀的臉色便慘白一分，身子抑制不住地微微發抖。
「大人，」她聲音發顫，「您這……豈不是屈打成招？」
「通過極致的痛苦，瓦解意志，換取口供，」裴宿清淡淡道，「雖不光彩，卻不失為一條捷徑。」
語氣淡到仿佛談論的不過是尋常瑣事。
扶檀本意是故作弱勢，希冀能求得眼前大人的一絲憐憫，誰知對方竟是個冷心冷麵的。
「您怎能如此不分青紅皂白！」
驚懼之下，滿腔委屈與悲憤衝破了所有怯懦，扶檀抬眸直視著他，眼底一改柔弱，帶著倔強的淚光。
一股悲憤湧上心頭，她脫口而出，「我們雖是瘦馬，卻也是清白本分之人，自幼習藝，只求安身立命！若是有的選，誰會願意當做商品般贈予別人？」
她胸口起伏，「大人僅憑猜疑辦案，豈非太過有失偏頗？」
話音落下的瞬間，裴宿清眼底所有淺淡的漠然盡數褪去，眸光驟然銳利如刃，沉沉壓下。
「本官辦案，寧可錯殺，絕不放過。」
扶檀如遭雷擊，所有爭辯的勇氣瞬間消散。她怔怔地看著他眼中不容置疑的決絕，最終，認命般地闔上了眼，長睫濕漉漉地垂下：「大人想知道什麼，問我便是。秋玉年幼無知，一切罪責，由我一人承擔，還請大人……高抬貴手。」
裴宿清默然凝視著她半晌。
少女垂首落淚的模樣，竟讓他素來古井無波的心湖，莫名泛起一絲微不可察的滯澀。
他原本已然打定主意，將這一批來歷存疑的瘦馬盡數遣返知府府中，徹查處置，可望著她濕漉漉的眉眼，只朝外冷聲喚道：「齊聿。」
侍衛應聲而入。
「帶下去。」
扶檀被侍衛押著轉身。
在被帶離書房的前一刻，她猛地回頭，眼底燃著最後的怒火與不甘，憤恨地擲下一句：「大人今日這般行事，待到來日後人評定，你可堪配稱一句好官？」
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如同玉石墜地，在寂靜的書房裡激起冰冷的迴響。
齊聿厲聲呵斥：「放肆。」
*
扶檀被帶進柴房，在擔驚受怕與驚懼交加之中，迷迷糊糊蜷在乾草堆上睡去。不知過了多久，門軸「嘎吱」一聲輕響，暖黃微光碟機散了柴房的昏暗。
綠綰一襲素色青衫，身姿纖靜，緩步走入，輕柔腳步聲驚醒了淺眠的扶檀。
「扶檀姑娘，還請換上這身衣裳，梳洗一番，隨我來。」綠綰語氣無波無瀾，將一套藕荷色襦裙輕輕放在草堆上。
扶檀揉了揉發澀的眼睛，嗓音微啞：「你們大人發落人之前，還要先讓人梳妝整齊麼？」
「姑娘說笑了。」綠綰將衣籃遞到她面前，語氣依舊淡然，「這是給您的換洗衣物。按主子吩咐，從今日起，您接替我做新的掌事丫鬟。」
扶檀瞳孔微縮，滿是茫然：「……我？」
扶檀一時怔住，半晌沒有言語。她恍惚地清洗更衣，一身清雅藕荷襦裙襯得她身姿嬌軟、眉目溫婉。
她跟在綠綰身後，穿過層層朱門庭院，繞過雕欄曲廊，直至一處題著「歸雲居」的雅致院落。
院中清幽雅致，屋內陳設皆是上等紫檀木器，紋理溫潤，泛著沉斂光澤。衣櫃推開的剎那，一縷清冽綿長的沉香裊裊散開，清雅脫俗，是頂級的奇楠香料。
「主子每日晨起便要更衣，次日的衣物須前一晚備妥。不同場合、時辰，衣著制式皆有分別，紋樣、顏色不可僭越。」
綠綰細細交代著貼身伺候的所有規矩，條理清晰，分毫不錯漏。
「外出歸來必更衣，衣物需用奇楠香細細熏過。用膳時忌碗箸作響，布菜察色觀意，一道菜不過三箸。」
隨後，她又逐一細說書房伺候的嚴苛細則：墨要提前研勻，茶要龍井新葉，插花宜清雅，薰香宜淡遠……一上午下來，扶檀聽得心神俱疲，腳步虛浮。
一上午，扶檀被綠綰帶著學規矩，腳步就沒停過。等終於告一段落，日頭已近晌午，恰好到了給裴宿清布菜的時辰。
「大致就是這些了。」綠綰駐足，回眸看向一臉謹慎忐忑的扶檀，輕聲叮囑，「主子尋常不輕易責罰下人，但你務必要謹慎留心，凡事多看、多做、少問。」
「多謝綠綰姐姐。」扶檀斂衽道謝，猶豫片刻，還是問出了心頭疑惑，「主子……這到底是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