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還是個雛
綠綰心中自有考量——主子在京中的府邸里，本有四位掌事丫鬟，這次帶她來揚州，是昨晚臨時吩咐她去知府府中暗查。這些內情，自然不能對扶檀說。
她只淡淡避過話頭，溫聲回道：「主子自有考量，姑娘只需恪盡職守、安分做事即可。」
與綠綰告別後，扶檀在房內緩緩打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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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中木料皆是上好的沉木，雕著精細的花紋；桌上擺件、架上瓷器，無一不精緻。
單看這位大人的吃穿用度，便知是她惹不起的權貴。她不由得為昨日的衝動後悔，更憂心秋玉的下落，卻連他為何這麼做，都摸不透半分。
片刻後，門外傳來由遠及近的腳步聲。扶檀轉身，恰好見裴宿清走進來，心中雖滿是困惑，還是依著剛學的規矩，微微俯身行禮：「主子。」
「起來吧。」裴宿清的聲音平淡無波。
這時，一名丫鬟端著潔手的銅盆進來，扶檀順勢接過，懷著忐忑的心，將盆端到裴宿清面前。她垂著眼，只見他指尖修長，骨節分明，指腹帶著些常年握筆的薄繭，正緩緩在溫水裡清洗。
待他用寰布擦淨手，忽然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似笑非笑：「昨日詰問本官，氣勢凜然。我竟不知，你的官威，比本官還大些。」
扶檀心頭一緊，「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發顫：「大人恕罪！」
「昨日聽你說話，倒有幾分條理，想來是覺得委屈了。」裴宿清看著她，語氣緩和了些，「出身不論，我便給你一次機會。我此番來揚州，身邊正缺個掌事丫鬟。你若把差事辦好了，我便讓官府銷了你的奴籍，還你清白之身。」
扶檀猛地抬頭，一雙明眸瞬間亮了起來，像盛了漫天星河。她這雙眼本就生得極好，似含嬌，又似帶嗔，眼尾若彎時，還自帶幾分不自覺的嫵媚。
裴宿清的目光落在她澄澈明媚的眼底，素來沉靜無波的心神，竟莫名有了片刻的失神。
「多謝大人！」扶檀聲音裡帶著抑制不住的激動，聲音微微發顫，字字懇切，「奴婢定當盡心竭力，絕不負大人所託！」
在怡園的時候，扶檀從沒有想過，還有被送與旁人之外的別的出路，若削了奴籍，那她豈不是可以來去自如的平民了？
裴宿清收回微滯的目光，淡淡看著她，嗓音清淺低沉：
「你本名叫扶檀，「扶以清風，檀自貞堅。」」
扶檀本以為媽媽給她取這個名字就是為了取悅權貴，第一次知道這個名字還有第二層含義。
「起來吧。」裴宿清斂去眸底細碎的情緒，語調恢復一貫的清冷平靜。
「只是主子，」扶檀依言起身，心緒激盪之餘，還是忍不住追問:「秋玉她……」
「自己都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了，倒還想著別人。」
裴宿清打斷她，抬手張開雙臂，示意她上前為自己更換外袍，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怡園豢養瘦馬，本就做著人口買賣的勾當，其中更牽扯官商勾結，此事已由官府接手徹查。茲事體大，我既饒了你一命，你該做的是安分守己，保住自己的性命，其他事，別再多問。」
「是。」扶檀應著，心裡卻仍惦記著秋玉，不知她如今怎樣了。
她依著規矩上前半步，垂首抬手，去解裴宿清腰間的玉帶，許是心緒不寧，那玉帶精巧的活扣纏得緊實，她屏息輕捻數次，偏偏怎麼也解不開。
就在這時，一隻溫熱修長的手忽然覆上她的手背，指尖輕輕一挑，「咔噠」一聲，活扣便開了。
裴宿清的掌心帶著人體溫熱，指腹覆著常年握筆的薄繭，微涼又有力。
咫尺之間，氣息交纏。
兩人離得極近，裴宿清身上清冽的沉木香裹著暖意，撲面而來。扶檀臉頰瞬間發燙，忙收回手，垂著眼不敢看他。
而裴宿清鼻尖，卻縈繞著一縷別樣的香氣——似梨花的清甜，又似海棠的溫潤，乾淨又清透。
平日裡，身邊的丫鬟久居此處，身上多沾著他房中的沉木氣息，這般乾淨的香氣，倒讓他多留意了幾分。
「你今日熏的什麼香？」他隨口問道，嗓音低沉清淡。
扶檀正低頭替他整理衣袍、繫著衣襟紐扣，指尖驟然一頓，心頭微怔：「奴婢今日……還未來得及薰香。」
原來不是薰香。
裴宿清聞言，沒再追問，只淡淡道：「傳膳吧。」
不多時，嬤嬤領著一眾丫鬟輕步入內，魚貫穿梭，托盤落地無聲。
案上很快擺滿精緻菜式，皆是適口溫潤的淮揚清味，色澤雅致，少油不膩，顯然是按著他的口味精心備辦。
扶檀謹記綠綰的叮囑，布菜時格外小心，每道菜夾取都不超過三次，生怕出半點差錯。
她垂著眼，只見裴宿清用餐時，碗筷間竟聽不到一絲聲響，舉手投足間，儘是刻在骨子裡的貴氣與禮儀。他每道菜都只淺嘗輒止，讓人完全品不出他的喜好。
餐畢，裴宿清取過熱帕細細淨手，丫鬟適時奉上新沏的龍井。
茶湯溫度剛剛好，不燙不涼，裊裊茶香清雅綿長。他垂眸淺啜一口，目光落在扶檀身上，輕聲道：「你先下去吧。」
......
亥時三刻，萬籟俱寂。
整座府邸萬籟俱寂，唯有書房窗欞透著一盞搖曳燈火。
扶檀安靜地侍立在書房外，與抱劍而立的齊聿並肩守在廊下。
"你們大人每日都要忙到這般時辰嗎？"她坐在冰涼的台階上，單手支著搖搖欲墜的腦袋，嗓音裡帶著濃濃的倦意。
齊聿的目光始終注視著庭院深處的黑暗，聲音平穩無波："主子常徹夜不眠。"
聯想到白日裴宿清問她熏的什麼香，她只聽說這位大人至今尚未娶妻，也不知房中有幾個姨娘。
扶檀直言道，「大人身側可有隨行的妾室？」
之前在怡園的時候，梁員外的小兒子就想買她回去做妾，只是媽媽要價太高，這才作罷。
裴宿清有沒有可能納她做妾？
齊律只當她是隨口一問，根本聽不出她的言外之意，直言道：
「姑娘勿要胡說，大人清正自持，家風嚴明，連正妻都還未入府邸，怎會先有妾室？」
扶檀怔住，心頭莫名冒出一個大膽又荒唐的念頭：那你家大人還是個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