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管理內務
扶檀微微頷首：「齊侍衛請講。」
「爺近日偶感不適，心神不寧，貼身起居之事，無需你近身伺候。往後若無要事，不必半夜當值。分內差使做好便可。」
這話一出，扶檀心頭猛地一緊，瞬間生出幾分慌亂忐忑。
她下意識抬眸，蹙眉追問：「可是奴婢昨日行事魯莽，伺候有不周不妥之處，惹得大人不悅了？」
自她接手掌事以來，事事謹慎、步步小心，未曾有半分懈怠紕漏。
齊聿聞言面露難色，神色隱晦，無從解釋，只能硬著頭皮複述主子的命令：「並非姑娘過錯，是爺自有安排。姑娘只需謹遵吩咐照做便是，不必多問。」
話說至此，已是盡頭。
齊聿不再多言，抱拳一禮，轉身大步離去。
青石廊下清風微拂，吹動扶檀鬢邊碎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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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立在原地，望著齊聿決絕離去的背影，心底惴惴難安。
這位裴大人，本就性情冷戾、多疑寡恩。
自她被押入府中那日起，一切便如置身雲霧，步步恍惚，從未有過半分踏實。
她不過是怡園送出的卑微瘦馬，真的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相信她？還能心安理得地讓她管理內務？
他這般舉動，到底是何用意？
扶檀五指緩緩收緊，攥緊了手中的鑰匙與帳冊，冰涼的觸感透過指尖傳來，讓紛亂的心緒稍稍沉靜。
她別無退路，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且當死馬當活馬醫吧。
歸雲居院落分明，權責輕重各有定規。
書房典藏機要卷宗、往來密信與官牘公文，是整座府邸最核心的禁地，閒雜人等半步不得擅闖。
廚房執掌一日三餐飲食茶湯，入口之物最是兇險，半分疏漏便能釀成大禍，萬萬鬆懈不得。
內室臥房是裴宿清靜養安歇之所，需日日潔淨肅靜，杜絕一切驚擾。
唯有各處庫房，只堆放換季衣料、閒置器皿與零碎雜物，縱有不慎失竊，至多損失些許銀錢器物，礙不著朝堂公務。
裴宿清此番奉旨南下揚州，輕車簡從、孑然一身，並未攜帶家眷舊仆，府中一應陳設擺件、日用器物，皆是抵任之後就地採買置辦，本就無甚根基牽絆。
午後日暖風和，光影綿長。
扶檀定下心神，正式以掌事身份打理院內諸事。
這座府邸從前隸屬商戶，府內僕婦丫鬟、雜役小廝皆是舊人，從未經過規整管束，人心散漫、差事混亂。
她不急著立威樹嚴，亦不急於改動舊規，只從容傳喚各房下人逐一回話。
細細問清每個人的司職差事、輪班時辰、分內要務。
誰做事勤懇踏實、穩妥可靠；誰慣會偷奸耍滑、敷衍了事；誰嘴碎多言、愛搬弄是非；誰沉默寡言、心思深沉……一一默記於心，條理分明。
扶檀從前在怡園，學的是琴棋歌舞、逢迎待人，從未管人理事，卻也知道知人善任。
諸事問詢妥當，日影已然西斜。
扶檀攜著筆墨簿冊，獨自去往耳房庫房，逐一清點登記。
先將裴宿清貼身常用的硯台、玉佩、常穿衣履、隨身物件細細盤點，分門別類、逐項謄寫，歸檔在冊，一絲不漏。
又將近日各級官員、鄉紳世交送來的饋贈賀禮，細細分揀整理。
待她將整座內院帳目人事盡數梳理完畢，窗外天色早已沉沉暗下，暮色四合，籠滿整座庭院。
正收拾簿冊之際，院外小廝匆匆來報：「掌事姑娘，爺今日公務繁忙，在外歇宿，不回府用膳了。」
扶檀聞言微微頷首，心底並無意外。
她自幼在怡園長大，見慣了達官顯貴的宴飲應酬、風月周旋。從前她是園裡頂有名的活招牌，姿容出眾、技藝拔尖，園主向來將她護得極嚴，從不讓她隨意赴宴陪客。
可正因見得多，她太清楚這些官場應酬的常態。
裴宿清身居高位，奉旨巡查一方，夜夜應酬赴宴，再尋常不過。
忙碌大半日，腹間早已空空蕩蕩，飢乏陣陣襲來。
扶檀遣退芙兒，獨自去往小廚房，想尋些清淡吃食墊腹。
剛入廚下，便見廚娘正對著一方陶瓮細細忙活。
案上堆疊著顆顆飽滿青硬的新摘青梅，廚娘手法嫻熟，一層青梅、一層雪白石蜜，錯落鋪疊入瓮，疏密得當，動作從容規整，透著經年累積的老手規矩。
院中暗香浮動，青澀果香混著清甜蜜意，淡淡散開。
扶檀看得新奇，緩步上前輕聲發問：「嬤嬤這是在做什麼？」
廚娘回頭見是她，眉眼溫和，手上動作未停，笑著回話：「回姑娘，趁著青梅當季，釀一壇青梅酒。今年酷暑埋下，封壇窖藏，待到來年春風回暖、暑夏將至，啟壇便是滿院清冽酒香，酸甜溫潤、解膩消暑，到時候姑娘定要嘗嘗老奴的手藝。」
扶檀望著那滿滿一瓮青梅，心頭微動。
官場沉浮，人事來去匆匆。
官員擢調遷任，快則一年半載，慢則兩三年便會更迭。
裴宿清這般人物，不出一年必定結案復命、調離此地。
屆時，她縱然得他應允，褪去奴籍、重獲自由，孤身一人，又該何去何從？
廚娘鋪完整壇青梅，抬手提起淳厚陳釀米酒，緩緩傾入瓮中。清冽酒液緩緩漫過顆顆青梅，將青澀鮮果盡數浸潤包裹。
隨後，她從案下取出一碟秘制粉料，細細撒入酒罈之中。
扶檀見狀心生好奇，脫口問道：「嬤嬤，方才若是不放這味粉料，釀出的梅酒，會差多少滋味？」
廚娘聞言輕笑，耐心細解：「姑娘是聰明人，一嘗便知差別。尋常法子釀的梅酒，酸甜直白、層次單薄，梅香浮於表層，甜味發膩發飄，酒氣烈而扎喉。入口尚可，回味空空，算不得佳釀。」
「唯有添了這獨家秘引，方能鎖住梅的清澀、壓住蜜的甜膩，柔化酒的烈氣。酸甜酒香層層相融，餘韻綿長纏舌，才算得上獨一無二的私房佳釀，方能登得貴人雅席。」
扶檀若有所思，微微頷首，又追問：「這般有無秘料的梅酒，市價相差幾何？」
「差得遠了。」廚娘如實道來，「尋常無引梅酒，一壇不過二三百文，市井隨處可見，尋常人家皆可釀製。可添了秘料、窖藏三月的好酒，城中酒樓爭相收購，一壇可值八錢銀子。若是分裝小瓶，專供世家內宅、貴女太太，價碼更是翻倍。」
一語點醒夢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