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繡娘送衣
「左千戶被派去督辦密信一事，不得抽身。」楊瀝壓低聲音，一字一句，皆是京中秘事，「第一件，二皇子黨近來屢屢上書，請陛下裁撤南方兩處採買局，省下銀錢充實邊餉，可幾位內閣閣老意見不一，有人說裁撤則邊防採買滯澀，有人說局中本就是貪腐淵藪，爭執多日，陛下還未下定論。此番府庫帳本案發，恰好落在這採買的口子上，大人查帳，一舉一動，都連著二皇子與閣臣之間的角力。」
二皇子是當今皇后所出，最有可能爭得儲位。
裴宿清眉峰微斂，沒有出聲，靜靜聽著。
「第二樁，西南土司近來蠢蠢欲動，兵部請撥軍餉，國庫空虛，陛下本就為銀錢焦頭爛額。這也是為何聖上一定要揪出帳目的漏洞，追回虧空銀兩的緣由。若是此案能追回巨款，督辦之人，在聖上面前便是大功一件；若是查來查去，最後只抓幾個小吏頂罪，陛下心裡，難免失望。」
「第三，京里幾家勛貴，名下都有和地方採買對接的商號，這幾本有問題的帳本里，好幾筆大額支出，最後都隱隱繞到他們名下。大人翻帳之時，千萬謹慎，莫要貿然攀扯，勛貴盤根，牽一髮而動全身。」
說到這裡，楊瀝頓了頓，看了一眼四周，又續上一句：「還有一事，浙閩海疆倭寇再起，浙江巡撫前幾日上奏，請求增撥糧餉戰船。國庫本就捉襟見肘，若是這邊庫銀虧空再鬧大，朝堂之上，怕是又要掀起一番風波，有人會藉機攻訐戶部主事。」
裴宿清指尖輕輕叩著身側案沿，心底一片清明。
儲位未定、內閣相爭、勛貴經商、邊海防耗銀如流水，所有矛盾，都借著這一樁府庫帳目的案子匯到一處。
他緩緩開口，語聲沉靜：「勞煩轉告指揮使，我明白其中利害。只是那些商戶往來、銀錢中轉的暗線，還請北鎮撫司幫忙在京中暗中打探，記下那些商號背後的主人，不必聲張，留作後手。」
「屬下記下了。」楊瀝拱手，又補了一句，「指揮使還有一句提醒：東廠這邊的動向，大人也多多留心，他們背後，自有另一番心思，未必和陛下所想全然一致。」
說完，楊瀝轉身退了出去。
書房裡只剩裴宿清一人。他走到案前，拿起那捲明黃聖旨，目光落在一旁的邀帖上。
他指尖微微收緊，心底權衡不定。
是時候會一會這位友人了。
*
聽說裴宿清那邊，今日又吩咐人燒了一床被褥。可能大戶人家都比較講究，被褥都得一日一換。
而對此毫不知情的扶檀，也沒太上心，本本分分地做好分內之事。
正這時，芙兒引著一位三十餘歲的繡娘進來，繡娘雙手捧著厚厚一疊衣裳，布料柔軟疊得齊整。
「扶檀姐姐，給你做的衣裳送來了。」
扶檀垂眸望著繡娘一一鋪開的衣裳。
月白暗綾短襖、菸灰湖縐夾衫、茶褐暗紋比甲、灰碧挑綾對襟、藕灰滾素邊的馬面裙、折枝蘭暗花羅裙、素綃鑲銀線襦裙……一疊疊排開，足足十餘件，看得人眼目紛繁。
一色皆是沉斂素雅的調子，沒有艷紅嬌粉，不見繁複艷麗的繡樣，可觸手便知料子不凡，綾羅、湖縐、暗花羅，皆是尋常婢女難得觸碰的上好織料。
她指尖輕輕蹭過微涼順滑的綾面，心底暗自納罕。
做裴宿清的婢女，待遇這麼好？
這些料子都夠貧苦百姓一年的吃食了。
若是將來失勢，也可拿這些衣裳換些銀錢。
「扶檀姐姐，這些都好漂亮。」芙兒在一旁艷羨道。
繡娘也跟著含笑附和：「姑娘生得一副好容貌，這些衣裳配你，再合適不過。」
她往前一步，輕聲提議：「姑娘先挑一身換上試試，瞧瞧合不合身。餘下的衣裳還在趕製，正好趁著這回，把不合體的地方改妥帖。」
還有？裴宿清到底得多財大氣粗，這些衣裳都夠買一個她了。
扶檀換了身折枝蘭暗花羅裙，這件看著素雅些，轉身去內間換上。
待她走出來，芙兒與繡娘皆是一怔，目光落在她身上，滿是驚艷。
「要不說人靠衣裝馬靠鞍呢，之前姑娘裹在麻棉布衣，只覺著模樣俊俏，如今才真真算是清水出芙蓉。」
繡娘在一旁細細打量，笑著輕聲讚嘆：「這般身段，配上這般料子，才算不辜負。往日粗布裹著，倒是白白委屈了姑娘這一副好骨架。」
扶檀知曉繡娘這話里，免不了有幾分自誇手藝的意思。只是這衣裳剪裁極貼，將身形曲線襯得清清楚楚，她心底不由不安。
「姐姐這身裝扮瞧著，不比那世家夫人小姐差多少。」
「休要胡說。」扶檀輕輕打斷。
她抬眼看向繡娘，語氣平和卻堅定：「勞煩姐姐，把衣衫都改得寬大些。我本就不是什麼富貴小姐，做的也是伺候人的活計，衣裳不必這般合身矜貴，看著妥帖得體便夠了。」
遮蓋住姣好的身體曲線，以免惹禍。
繡娘聞言，不由得急了，往前湊近半步，壓低聲音勸她：「姑娘這模樣，是老天爺賞飯吃，到手的機會怎麼還往外推呢！聽說這位大人可是天子近臣呢，腰纏萬貫，指縫裡流出來的都夠姑娘這輩子穿金戴銀，榮華富貴了，何苦一輩子為奴為婢。」
「大人允我近前伺候已是恩德，只是恩德歸恩德，福分卻不是我能貪想的。」
繡娘仍不死心：「姑娘怎的這般死心眼？多少人削尖了腦袋想往大人跟前湊，只求一個抬舉的機會。做了大人身邊人，哪裡還是什麼奴婢，往後府里上下，誰不捧著你？」
扶檀指尖輕輕捻著衣料的暗紋，榮華固然誘人，可那是拴在旁人手裡的東西。今日肯賞你綾羅金銀，來日若厭了，收回也是一句話的事。
她依舊不肯鬆口。
繡娘見勸不動她，只得悵然收了話頭，「是我多嘴了，錯過了這一回，往後再想遇上這樣權勢滔天的貴人，可難咯。」
繡娘本來還想再勸幾句，轉念一想，改大了花的布料更多，「也罷，我記下姑娘的要求。明日再來送衣裳時，便按你的意思，把這些都改得寬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