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朝堂局勢
剛送走繡娘不久，外頭忽然傳來侍從輕斂的傳命聲，隔著廊窗清晰落進來：「扶檀姑娘，大人車駕已備妥當，即刻前往醉硯樓，命你隨侍同行。」
她不敢耽擱，只將身上這身雅致羅裙稍稍整理，便快步走出院落，府中車馬早已候在正門石階之下。
一路車輪碾過青石板，不多時便至醉硯樓。
這樓臨運河而建，本是揚州城裡文官雅士常來小聚的地方，樓名取醉硯二字。
裴宿清率先拾級踏上廊台，傅嘉宥早已在此等候。
見友人過來，他目光卻越過裴宿清肩頭，直直落向隨行的扶檀身上，眉梢輕輕一挑，唇角漫開促狹的笑意。
「元濯啊元濯，你小子真是深藏不露啊！」
傅嘉宥倚在廊柱旁，語氣里滿是促狹玩味，壓低聲音打趣，
「從前在京城，多少皇親國戚、名門貴女傾慕於你，百般示好、主動攀附，你通通冷眼拒之。人人都贊裴御史寡慾清心、不近女色，原來哪裡是不貪戀美色，分明是你眼光太高，非要挑這般絕色頂尖的。你可真是半點不虧待自己！」
這話落耳，裴宿清這才順勢垂眸，重新留意到身側的扶檀。
今日她一身折枝蘭暗花羅裙，不施粉黛，燭影落在她頰邊，肌膚瑩白如玉，長睫纖密低垂，眉眼溫婉含情，偏偏眼底藏著一絲不自知的柔媚氣韻，偏身段娉婷、骨相絕色，確實奪目。
只此一眼，他竟看得微微失神。
昨夜夢裡旖旎溫存的畫面還殘留在他腦海里，他喉間微緊，迅速收回目光，斂盡眼底一閃而過的紛亂，神色強自恢復清冷。
他眉峰微斂，伸手便將傅嘉宥往包廂內帶，語氣沉了幾分，帶著制止之意：「別胡說，這是我的婢女，扶檀。」
一旁立著的扶檀，聽見陌生公子直白戲謔的調侃，身形微不可察地一僵。
她方才一直低眉斂目，安分立在裴宿清身側，本無意惹人注目。
驟然被陌生男子當眾品評容貌，耳尖瞬間燒得通紅。
她悄悄抬了半眼，餘光瞥見對面男子一身月白暗紋錦袍，腰束玉帶，墨發玉冠，身姿挺拔疏朗，周身衣料華貴、氣韻從容，眉眼間是京城世家子弟慣有的隨性張揚。
扶檀心底微微局促不安。
她不知這位大人這番打趣是何意味，更怕這番輕佻調侃，無端勾起裴宿清的猜疑。
她能感受到頭頂有道沉斂視線靜靜落於她身上，壓迫感沉沉淡淡的。她不自覺在心底嗔怪起眼前這個戲謔的男子。
傅嘉宥腳步一頓，眼睛還捨不得挪開，連聲嘖嘖，拖長調子：「誒？婢女？我怎不知你身邊何時添了這麼好看的婢女？誒、誒、誒……」
裴宿清不再理會他的調侃，徑直將人拉入包廂，回身對扶檀淡淡吩咐：「你在外間轉角處等候，無事不必進來。」
「是，大人。」扶檀垂首斂眸，屈膝應聲，恭順退到門外廊下。
這酒樓本是揚州城中有名的銷金之地，迴廊曲折，朱欄映著一串串羊角燈籠，暖光漫過雕花隔扇。
樓下大堂絲竹聲綿綿不絕，歌女唱著婉轉的南曲。包廂單獨隔在二樓深處，鋪著厚毯，隔絕了大半酒客的喧鬧。
案上焚著一縷沉水香，混著淡淡的酒氣與烹茶的水汽。窗欞半敞，晚風卷著運河的潮氣吹進來，燭火輕輕晃蕩。
裴宿清落座，淨手燙盞，取了今年的雨前茶，沸水注入壺中，茶香緩緩漫開。
傅嘉宥落座，端起茶盞卻不急著飲，目光仍帶著戲謔：「溫香軟玉，紅袖添香，裴大人這揚州差事，日子可比在京城朝堂上自在快活多了。」
裴宿清提壺斟茶，茶湯落入白瓷杯，水聲清淺，他抬眼，神色轉肅：「說正事。」
傅嘉宥臉上笑意慢慢收了，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神色凝重：「揚州河工貪墨一案牽涉甚廣，背後脈絡恐怕已經伸到內閣。我特意邀你，便是想告知你此案水太深，最好坐岸觀火。」
裴宿清指尖搭在杯沿，眸色沉定，平靜開口：「只怕由不得我，這次不得不趟這趟渾水了。」
他語速平穩，將眼下朝堂盤根錯節的局勢、旨意背後的權衡，簡明扼要剖析一番。
傅嘉宥聽完，指尖輕輕叩了叩冰涼的瓷盞沿，輕嘆一聲：「聖上年邁體衰，儲位未定，二皇子蟄伏多年，如今眼看就要按捺不住，起勢不過一兩年光景。」
「不怕他動，就怕他不動。」裴宿清眸底冷靜如淵，「聖上旨意讓我核南下採買的舊帳，看著是追查一筆虧空，實則是借這筆帳，掂量朝中各方的分量。二皇子身後是崔氏，崔氏近年在朝堂節節敗退，原先把持的鹽務、織造兩處口子，接連被人啃走。崔氏一族要自保，只能把二皇子推到儲位之上，哪怕二皇子本身並無爭儲之心，也身不由己。」
說到此處，裴宿清眉頭緩緩緊鎖，目光落在燭火跳躍的燈芯上，語聲沉緩：「如今內閣分作兩派，一派主張裁撤南方採買局，省下銀兩補入邊餉；另一派則說採買局一旦裁撤，河工、邊防物料調度滯澀，屆時邊地出事，罪責誰都擔不起。兩邊相持不下，聖上遲遲不做決斷，本就是在觀望。」
「聖上觀望，底下的人就敢動手腳。」傅嘉宥頷首：「西南土司偏偏挑這個時候興風作浪，怕是對我朝內部動向早已探聽得一清二楚。聖上近年一心修道，要耗巨資修建仙府，無心理政；內閣門閥黨派涇渭分明，互相傾軋，恨不得置對方於死地。這些邊地小嘍囉，倒是會挑時機。」
「西南、浙地急缺軍餉壓撫躁動。國庫本就空虛，兩處大筆銀錢同時要填，唯一能開刀的，便是揚州採買與河工的公帳。」裴宿清指尖捻著茶蓋，輕輕一扣，一聲輕響在安靜的包廂里散開。
傅嘉宥抬眼望向他，語氣平淡，卻字字沉重，「所以聖上要你徹查帳冊，可這帳，查明白了，要得罪內閣半數官員；查不明白，便是你辦事不力，問責的是你。事成，是聖上明斷；一旦激起朝堂動盪，你便是那個用來頂罪的靶子。元濯，聖上這道旨意，分明是把你架在火上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