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重遇秋玉
廊外迴廊曲折，檐角燈籠隨風輕晃，光影斑駁落在青石板上。
扶檀安靜等候，目光無意掃過轉角，忽然頓住。
不遠處燈影搖曳間，一道熟悉的纖細身影一閃而過。
身形、步態，赫然酷似秋玉。
她心頭一動，放輕腳步緩步走近，待看清面容，果然是秋玉。
秋玉也瞧見她，眼底一亮，輕喚一聲：「扶檀姐姐。」
扶檀微微蹙眉，上下打量她一身伶人裝束，只是酒樓賣唱伶人的家常衣裳，她梳著低軟的雙環髻，只簪了兩枝淺粉絹花，鬢邊垂著細銀絞絲小耳墜，一動便叮鈴輕響。
疑惑開口：「你怎麼會在這裡？」
秋玉攥了攥袖邊，低聲回道：「我被送回怡園之後沒多久，官兵就直接查封了園子，媽媽直接被押進刑司。聽說是得了裴大人的授意，那些官兵還幫著園裡姐妹們尋訪親生父母，有些記不清身世、自願為奴的，也做了安置。我無處可去，便留在這酒樓做賣唱營生，好歹能安穩過活。」
她說完，目光落在扶檀身上精緻衣料，眼神帶著好奇，又有幾分揣測：「扶檀姐姐，你如今可好？這身衣裳真好看……你莫不是，已經被裴大人收納了？」
扶檀垂了垂眼，指尖輕輕捻著衣緣，神色平靜，輕聲答道：「也算是，不過不是做他的門客，而是做他的婢女。」
秋玉聽著，由衷輕嘆：「不管如何，姐姐能跟著裴大人，終究是好的。若非大人秉公徹查、心懷仁厚，我們這些人，這輩子怕是都困在泥里，永無出頭之日。」
扶檀輕輕頷首，心底對裴宿清的敬重與感激，深了幾分。
從前在怡園浮沉，見慣世道渾濁、權貴肆意折辱底層女子，她本以為世間官員大多趨利逐權、漠視卑賤人命。
她對救出秋玉本就沒有抱太大希望，誰知裴宿清竟然徹查怡園，給了所有人一條生路。
「你如今能找到一份營生，安穩度日，我也就放心了。」
秋玉淺淺一笑，眉眼溫順，帶著幾分知足的恬淡：「我如今已經很滿足了。醉硯樓東家為人寬厚，不苛待下人，我日日彈曲唱詞，賺些微薄月錢，吃得飽、住得安。往後攢些積蓄，若是緣分到了，便尋個尋常安穩人家，平平淡淡過完這一生便夠了。」
說著，秋玉抬眸看向扶檀，眼底帶著幾分羨慕，也藏著一絲擔憂：「倒是姐姐，你如今跟在裴大人身邊，若是裴大人返京了，你該怎麼辦呢？」
她輕聲嘆息，聲音壓得極輕，帶著只有自己懂得的卑微與茫然：「我也不知日後會如何。」
秋玉聽得心頭微澀，輕聲寬慰：「姐姐素來聰慧謹慎，定然不會有事的。裴大人這般清正仁厚的貴人，定然不會薄待你。」
「秋玉姑娘，有客人找。」遠處小廝揚聲傳過來，聲音穿過庭院花木，輕飄飄落至二人耳邊。
兩人略略頷首作別，各自回身歸位。
扶檀緩步退迴廊下，屋內斷斷續續的談話聲順著縫隙漫出來。她抬眼，才發覺雅間的門不知何時裂開一道窄縫，想來是方才送水的小廝退出去時粗心，未曾關嚴實。
她本意只是上前將門扇合牢，腳步剛湊近，內里壓低的交談便清清楚楚撞進耳中，叫她腳步驟然釘在原地，進退不得。
「尋一女子。」
「女子？」另一道聲音帶著幾分訝異。
「你當邢圭是什麼善茬？執掌江南採買這些年，手都已經伸到朝堂之中，行事步步謀算，早就鋪好了後路。若是貿然派人上門搜查，他豢養的一眾心腹死士絕非擺設。就算拿住他手下人嚴刑逼供，也休想撬出半個字。」傅嘉宥頓了頓，杯盞輕輕磕過桌面，發出一聲輕響。「只不過這邢圭是個好色之徒，但凡容貌出眾的女子，向來是來者不拒。」
「你初來揚州，不妨設一場鴻門宴，把本地一眾達官顯貴盡數邀來。邢圭礙於場面，定然不敢推脫赴宴。宴席之上，安排一名心思機敏的女子隨侍，待宴畢，便將這女子當作賞賜送給他。」
「女子隨他回府之後，尋機會將迷藥混入飲水哄他喝下，找到藏匿的帳本之後放出煙火訊號，你再領錦衣衛破門而入，人贓並獲。」
說到此處，他語氣鄭重幾分：「只是這名女子，必須是絕對親信，萬萬不能出半點紕漏，免得節外生枝，全盤傾覆。」
裴宿清眉頭微蹙，「我此番前來揚州，身邊僅帶綠綰與齊聿二人。」
「綠綰的性子機敏，倒是合適。」
「可綠綰已經被我安插進知府府中蟄伏，眼下不能輕易調動。」裴宿清緩緩搖頭。
話音落下，屋內陷入短暫的沉吟。
片刻之後那道聲音忽而恍然一笑：「這般說來倒是棘手。不過眼下便有個現成的人選，就看你舍不捨得。」
「何人？」
傅嘉宥朝著門外的方向微微揚了揚下巴，語氣帶著幾分玩味：「你的貼身婢女，扶檀。」
「憑她那副容貌身段，邢圭根本沒有道理不上鉤。」
短暫的沉寂。
扶檀貼在門外廊柱，心口猛地往下一沉，指節無意識攥緊了袖口布料。
屋內安靜一瞬，裴宿清的嗓音冷硬而堅決，不帶半分轉圜：「此事不必提。我的事，還不至於要驅使一個女使替我搏局。」
傅嘉宥低低一笑，眼底瞭然：「我便知道你捨不得。也罷，我再另尋旁人便是。」
緊接著，他的聲音壓得更低，裹挾著京城風雲的凜冽：「還有一樁要事你務必提防。東廠近來頻頻出入戶部與漕運舊檔庫房，暗中謄抄當年採買的流水帳目。表面上是替聖上查案，實則乃是二皇子在背後授意，想要搶先篡改證據，抹除首尾，把所有貪腐黑鍋盡數推給前朝舊吏，找人頂罪結案。」
「聖上給的期限就在月底。邢圭生性狡詐多疑，恐怕用不了幾日便會收到暗中遞來的密報，銷毀全部帳冊。若是你的動作慢上一步，便是滿盤皆輸。」
門縫之外，扶檀垂在身側的手指不自覺攥緊，指節泛出淡淡的青白。
她垂著眼帘，長長的睫毛簌簌輕顫，心底一個大膽的念頭，不受遏制地破土而出。若是能藉此搏一回，說不定，能為自己掙出一條前路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