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車內相擁
醉硯樓雅間之內的密談，一直持續到暮色沉沉，晚霞浸染檐角方才落幕。
二人並肩走出內室，兩兩相望，不必多言，彼此都清楚肩上壓著怎樣兇險的棋局。
晚風卷著夜的涼意撲面而來，稍稍吹散了一室壓抑緊繃的戾氣。
裴宿清面上依舊是那副清冷沉靜的模樣，不見半分情緒泄露。
馬車早已候在醉硯樓前的石階之下，車輪穩穩碾在石板地上，侍從分列左右，垂首侍立。
裴宿清攏了攏衣襟，抬步登車。
扶檀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後半步，待他落座完畢，才微微躬身，輕巧跨入車廂，依循主僕規矩，她徑直坐到車廂最靠外的邊角。
車廂頗為寬敞，鋪著厚實柔軟的絨墊，車窗垂下厚簾，隔絕街外喧囂，密閉安穩。
車夫揚鞭，車輪碌碌轉動，馬車緩緩駛離聽瀾樓熱鬧的長街，朝著府邸行去。
回府路上一片寂靜，唯有車輪碾過地面的輕響來回迴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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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宿清斜靠著車壁，雙目輕闔，看似閉目休憩，腦海之中卻還在飛速梳理揚州一案牽扯出的朝堂糾葛。
可縱然心思盡數沉浮於案情，眼角的餘光，卻總是不受控制，頻頻落向身側那抹月白色的身影。
簾隙漏進微弱的天光，淺淺覆在她低垂的側臉上，柔和了眉眼的稜角，襯得那張臉龐愈發清麗動人。
行至半途，馬車駛上石橋古道。
這座石橋年久失修，路面坑窪不平，滿地散落碎石。車夫沒料到路況這般惡劣，車輪猛地重重碾過一塊凸起的青石。
「哐——！」
車身驟然劇烈顛簸搖晃，整架馬車向一側傾斜，失重感瞬間席捲而來！
扶檀本就縮坐在邊角，沒有可以借力倚靠之處，身子又生得單薄輕盈，這突如其來的一晃，叫她完全失了重心。
一聲短促的驚呼還未完全出口，人便順著傾斜的力道往前直直撲了過去。
下一剎那，柔軟溫熱的身軀狠狠撞進一具堅硬挺拔的懷抱。
扶檀的額頭重重抵在他的衣襟，腰肢撞進他繃緊的臂彎，全身的重量盡數壓在裴宿清身上。
一股清淺乾淨的暖意瞬間灌滿裴宿清的鼻息。
是她與生俱來淡淡的體息，混著新綾布料乾淨柔和的氣息，清潤溫柔，絲絲縷縷纏上心肺。
溫香軟玉，滿懷皆是。
裴宿清渾身驟然僵住。
他固守多年的心律，轟然亂了節律。
懷中人纖細窈窕，盈盈一抱便可圈住，肩頭單薄柔弱，毫無防備地靠在自己懷中。
烏黑的青絲滑落，拂過他的脖頸，帶來一陣細碎微癢。隔著兩層衣料，少女溫熱淺淺的呼吸落在他心口，輕輕起伏，軟得讓人心神動盪。
扶檀腦子已是一片空白。
陌生的、極具侵占感的男性氣息將她全然籠罩。
雖說從前在怡園時，她也看過幾本男女情事的畫本子，但那大多都是紙上談兵。
如今真的身臨其境後，她才真切體會到男女之間與生俱來的懸殊。
肩背寬闊，骨架沉實，是久居朝堂、常握權柄的男子獨有的力量感，穩穩將她兜在懷裡。而她身子單薄纖細，像一折便碎的花枝，在他身前毫無招架之力。
此刻相貼的觸感、交纏的呼吸，才是實打實的真切。
轉瞬之後，她猛然驚醒，知曉自己衝撞主子，犯了大忌諱，臉頰唰地一下燒得通紅，心頭慌亂如鼓擂，手足無措。
她慌忙伸手抵在他胸前衣襟，急著撐起身子向後退開。
「爺！奴婢……奴婢失禮！」
她聲音微微發顫，眼底盛滿惶然與恭謹，滿心只覺自己罪責難饒。
偏偏馬車餘震未消，又是一陣劇烈晃動。
她剛剛撐起幾分的力氣瞬間卸去，非但沒能退開，反倒又重重跌回他懷裡。
軀體緊緊相貼，呼吸纏繞交融。
裴宿清垂眸向下看去。
懷中少女眼睫不住顫抖，雙頰緋紅如雲，一雙眼眸滿是惶恐恭順，澄澈乾淨。
滿鼻縈繞著她獨有的清香，懷抱擁著溫熱柔軟的人，虛實恍惚，幾近如夢。
他喉結極輕地滾動了一圈，身側的掌心下意識想要收攏，硬生生強行克制，緩緩鬆開幾分力道。
許久，他才將心底翻湧而起的萬千波瀾盡數壓下。
嗓音較之平日低沉沙啞，藏著一絲極難察覺的緊繃，字字都透著極致的克制：
「無妨。路途顛簸，坐穩些。」
寥寥數語，仿似平淡漠然。
待兩人整理衣冠坐定。
車外傳來車夫惶恐的叩聲：「道路崎嶇顛簸，驚擾大人，還望大人恕罪。」
「無事，繼續趕路。」裴宿清聲音恢復如常。
「是。」
扶檀一路眼觀鼻鼻觀心，不敢再看主座上的人一眼。
默契的是，裴宿清也沒再開口過，但她始終感覺到有一道炙熱的視線從未從她身上移開。
*
聖旨下達之後，裴宿清便著手徹查虛造帳目一案。整座揚州官場的氣氛繃得如同拉滿的弓弦，人人暗自戒備。
裴宿清每日赴衙核對帳冊，神色從容淡定，對外只說卷宗繁雜模糊，尚需細細勘驗，以此穩住一眾地方官吏。
可那些擺上檯面的卷宗，全是眾人提前串通偽造出來的假帳。
暮色四合，夜色漫上庭院。
扶檀剛從書房出來。
廊下四下無人，齊聿手抱長劍，獨自立在樹下，眉頭緊鎖。
扶檀緩步走上前去，目光望向燈火通明的書房方向，輕聲開口：「近日看爺日日困在書房，愁眉不展，可是遇上棘手的事？」
齊聿手腕緊了緊，抱劍後退半步，眼神滿是戒備：「此乃朝廷機要，姑娘還是少打聽為妙。」
扶檀神色平靜，並未被他的冷硬勸退，語氣篤定：「我知道爺在為何事憂心，聖上要嚴查帳本，邢圭手中握著最後一本暗帳，藏得滴水不漏，大人礙於身份，不能強搜強查，再尋不到證據，月底只能潦草結案，朝堂必生風波。」
齊聿渾身一凜，右手死死攥住劍柄，目光銳利地盯住她：「這些事，你是從何處聽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