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嬤嬤指教
扶檀收拾好行頭走出房門,便見院子裡站著三個人。
為首的嬤嬤約摸四十歲,穿一領深青織金褙子,鬢邊金簪銜著顆小指大的南珠,目光沉沉掃過扶檀,唇角冷冷往下一壓。
身後立著兩個妙齡少女,左邊那個穿藕荷色緞襖,領口滾著兔毛,耳朵上一對翡翠墜子晃得人眼暈;右邊那個一身鵝黃蜀錦,腰束銀絲絛,眉眼都沒往扶檀這邊偏一下。
裝束皆華貴,氣度不凡,看得出是高門內宅精心教養出來的,風骨儀態竟勝過尋常小官家的千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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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人輕車簡從,只拎著個小包裹,裝幾件換洗衣物。
扶檀天生生得絕色,過往但凡見過她的人,無不嘆服她容貌明艷。
那兩丫鬟能被挑中給裴宿清做通房,本就是萬里挑一,如今見到還有這般標誌的美人,竟有些自慚形穢。
扶檀定一定心神,壯著膽子上前,斂衽作揖:「扶檀見過嬤嬤,見過兩位姑娘。」
柳嬤嬤初見她那張臉,面色當即沉了下去。
早聽聞揚州女子生得水靈,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那一張臉生得極是惑人,眉如遠山含煙,眼波流轉間便自帶幾分柔媚,並非刻意搔弄,可一顰一笑渾然帶著勾人的風韻。
想來便是這副容貌,勾得自家素來清心自持、恪守禮法的爺,不過來揚州兩月,便罔顧規矩,要在私宅收納女子。
大夫人收到齊聿送來的書信,心中早已料到,定是有不知廉恥的狐媚子引誘爺,特意遣她過來,要好好敲打調教。
若是屢教不改,便直接裝入麻袋,發賣出府。
可惜空有一副傾城皮囊,終究只是個沒有內里的繡花枕頭罷了。
柳嬤嬤心底百般思忖,面上卻故作淡漠,開口問道:「你是何人?」
「奴是爺的貼身婢女。」
這倒是出乎柳嬤嬤的意料之外。
如此貌美之人,爺竟能把持的住?
轉念一想,爺是何人,執掌都察院,天子近臣,出身京城四大門閥清流裴氏,世代簪纓,一言一行,皆為族中表率。
怎會困於兒女情長。
尋常女子若是被寵幸了,必定趾高氣昂,擺起主子的款兒來,料她也不敢不說實話。
「綠綰呢?」柳嬤嬤又問。
爺離京赴揚州之時,只帶了綠綰一人隨行。
「綠綰姐姐被爺安排了別的差事,現下不在府內。」
話音未落,院外傳來腳步聲。
裴宿清一身規整官服,同齊聿並肩大步向外而行,恰好自幾人身旁經過。
柳嬤嬤連同知微、聽竹二人齊齊屈膝行禮:「見過爺。」
裴宿清站定,眸光微冷:「誰讓你們來的?」
「爺此番出行輕車簡從,未曾提前知會府中。大夫人惦念爺身在揚州,身邊缺少心腹人照料起居,特地命老奴帶著知微與聽竹前來伺候。自家府里出來的人,用著也更妥帖順手。
知微與聽竹,皆是自小在大夫人跟前長大,清白人家出身,深曉內宅規矩,懂得進退分寸。
裴宿清自然知道母親大老遠的把人送來,自然是給他物色了兩個通房。
他側眸淡淡睨了齊聿一眼。
齊聿接收到這道目光,立時如同鵪鶉一般垂下頭顱,大氣不敢出。
裴宿清轉首看向扶檀,語氣平靜:「我現下尚有公務在身,這幾個人,交由你來安置。」
說罷,不再多言,邁步離去。
「是。」扶檀恭聲應下。
她將柳嬤嬤一行人安置進樺亭苑。
時隔許久重踏此地,心底不由得漫上一縷悵然。
安頓妥當之後,柳嬤嬤讓扶檀引著她將整座宅院四處巡查一遍。
巡覽完畢,柳嬤嬤蹙起眉頭,
「你便是這般伺候爺的?」
扶檀心頭一緊,忙躬身:「還請嬤嬤指教。」
柳嬤嬤抬眼,目光落在廊下垂手立著的丫鬟身上,方才她們收拾物件時,已是垂肩塌背,掩不住倦懶。
她語聲沉緩,字字句句都帶著沉甸甸的威壓,
「爺每日入衙早、回府晚,案頭案卷堆得如山,夜裡常坐到三更。他起居上的點滴,半分鬆懈不得。
底下人若是疲懶懈怠,茶水涼了不知添,硯台幹了不曉得磨,窗欞漏風無人修繕。爺時常繁忙,你就得時時提點著她們。」
說完,又吩咐道,「去把院內所有伺候的人,盡數召來,你且在一旁看著。」
不過片刻功夫,府內丫鬟、粗使僕婦、值守小廝齊齊列隊,垂首立在院中,無人敢抬眼。
數十人分站兩列,衣履規整,卻掩不住身上松垮懈怠的疲態。
柳嬤嬤在裴府數十年,深諳世家大族的家規禮法。
她不急著開口,先自東頭數到西頭,步子不疾不徐,鞋底碾過青磚,一聲聲都敲在眾人心口上。
柳嬤嬤緩步踱至隊列前,目光掃過一張張低垂的臉,忽地停在一個打哈欠的粗使僕婦面前。
「把嘴閉上。」厲聲呵斥
那僕婦一愣,下意識抬頭,柳嬤嬤已抬手將她鬢邊歪斜的簪子拔下,擲在地上。
「衣裳松垮,站沒站相,簪環不正——」她聲音不高,卻字字砸在青磚上,「爺的臉,就是這麼讓你們丟的?」
無人敢應。
她又來回踱步,行到第三遍,方站定,抬手點了個系歪腰帶的丫鬟:「出列。」
那丫鬟腿一軟,膝行兩步。
柳嬤嬤也不看她,只對眾人道:「裴府不養閒人,更不養懶人。晨起灑掃卯時正,晚間歇燈亥時初,衣裳有褶子,自己去廊下跪著捋平。」
那丫鬟含淚退至廊下,跪在地上一點點撫平衣料褶皺。
人群里傳來一聲嘟囔,是王婆子:「這人是什麼來頭,架子竟比爺還要大上三分。」
柳嬤嬤目光徐徐掃過眾人,如一把鈍刀刮過。
行至第二列時,她腳步一頓。
「你方才說什麼?」聲音不高,卻似冰凌墜地。
王婆子渾身一抖:「老婆子我沒……沒說什麼……」
「老貨,你當我是聾子?」柳嬤嬤冷笑,「爺忒好性兒,也是你這等腌臢能隨意在背後嚼舌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