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撞見
小公子吃飽了奶，打了個響嗝，柳芽兒豎抱著他輕輕拍背，等他把嗝打幹淨了，才橫過來擱在臂彎里慢慢晃。
東廂房裡就剩她一個人，嬤嬤們瞧她哄得住，樂得躲清閒，早回下人房歇著去了。
團團被周管家放在靠牆的小搖籃里，此刻睡得四仰八叉，小拳頭舉在耳朵邊上，嘴唇還一嘬一嘬的，夢裡不知在吃什麼呢。
柳芽兒把小公子擱回炕上，又去看團團，給他把尿布鬆了松。
這一通忙活下來，她覺得胸口漲得發疼，衣裳前襟已經洇濕了兩小塊。
小公子吃過的這邊倒還好，另一邊團團方才接過來之前餵了幾口，沒餵乾淨，這會兒硬邦邦地鼓著，不擠出來怕是要堵。
她往門口瞅了一眼，沒人。
又聽了聽外頭走廊也沒腳步聲，想著這個時辰了，前院大將軍應該還在書房忙著，後院這邊就她和兩個看夜的婆子，輕易不會有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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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她側過身去，把衣襟解開半邊，拿手慢慢揉著，想擠出來些存在碗裡，回頭團團夜裡餓了熱一熱就能吃。
屋裡點著一盞油燈，她低著頭專心擠奶，沒留神外頭院子裡什麼時候多了個人。
赫連朔從書房出來的時候，月亮已經掛到東邊牆頭上了。
他揉了揉眉心，今兒兵部送來的公函堆了半桌子，全是西北邊軍糧草調撥的扯皮事，看得他腦仁疼。
按說他一個鎮國大將軍，本該只管打仗練兵，可架不住皇上愛把啥事都往他這兒塞，美其名曰能者多勞。
出了院子，他本打算徑直回正院歇著，兩條腿卻拐了個彎，往東廂房那條路去了。
那小崽子是他大哥的遺腹子，大哥去年在邊關戰死了，嫂子生這孩子的時候難產，孩子落地嫂子就沒了。
他一個沒成過親的大男人，養個奶娃娃養得雞飛狗跳，換了七八個奶娘都不成，再這麼下去他都要瘋了。
聽聞今日剛來的奶娘把人哄住了，想來這個新來的奶娘倒是有點本事。
他一邊走一邊想，明兒讓周管家多給她支五百文，當是賞錢。
東廂房的門虛掩著，裡頭透出昏黃的燈光。
赫連朔剛走到門口，就聽見一陣輕緩的哼唱聲，一聽就是鄉下哄孩子的野曲兒。
明明沒那般動聽，但是配上哼唱之人那又嬌又軟的嗓子，就讓他腳底直接頓住了，站在門縫那兒半天沒動彈。
唱了兩句，裡頭安靜了一小會兒，又響起窸窸窣窣的動靜，聽著像是衣裳料子蹭著皮肉的聲響。
他下意識往裡頭看了一眼，就是這一眼看得他嗓子眼發乾。
柳芽兒側身坐在炕沿上，一邊胳膊搭在搖籃邊上晃著，另一邊肩膀衣裳褪到了臂彎里，露出大半截白花花的脊背和半邊鼓脹的胸脯。
燈火昏昏的，把她的側影勾得格外分明，腰細得不像個生過孩子的婦人，偏偏胸前沉甸甸墜著，隨著她的動作微微顫。
屋裡漫著一股子溫熱的奶腥氣，混著女人身上不知什麼花的淡香，絲絲縷縷地往門縫外頭鑽。
赫連朔的喉結滾了一下。
看見這反光景，他本該退出去，敲個門咳嗽一聲什麼的。
可兩條腿跟釘在地上了似的，鬼使神差地反倒往裡邁了半步，靴子底蹭著門檻，發出極輕的一聲響。
柳芽兒正低頭擠，忽然覺得後脖頸子有點發涼，她猛一回頭，油燈下瞧見一個高高大大的男人影子立在門口，臉半邊在亮里半邊在暗裡。
她嘴一張，嗓子眼裡那聲驚叫還沒衝出來，男人已經兩步跨到跟前，一隻大手嚴嚴實實捂住了她的嘴，掌心燙得嚇人，粗糲的指腹壓在她臉頰上，帶一點淡淡的墨錠子味兒。
「別叫，是我。」赫連朔壓低嗓子，聲音跟砂石磨過鐵板似的。
柳芽兒瞪圓了眼，整個人僵在炕沿上，手裡攥著的那塊擠奶的軟布啪嗒掉在腳面上。
她的臉騰地燒起來，從耳根子一路紅到脖子，手忙腳亂地去扯衣裳，胳膊肘子撞在炕櫃角上。
疼得她嘶了一聲又不敢大聲，只能咬著嘴唇把前襟胡亂掩上，手抖得系了兩回帶子都沒系住。
等她總算把衣裳攏好了，柳芽兒連頭都不敢抬，溜下炕沿蹲了個萬福，膝蓋打著顫：「大、大將軍……」
赫連朔方才也是一時衝動，這會兒看她抖成篩糠的樣兒，倒覺得自己像個登門搶人的山匪。
他往後退了一步，輕咳一聲：「是本將軍唐突了，方才從書房過來，沒讓人通傳。」
「沒、沒事……」柳芽兒聲音細得跟蚊子哼哼似的，臉還是紅得能滴血，手指頭絞著衣角擰來擰去。
赫連朔瞧她那樣，再站在這兒反倒更不像話，便沒話找話地往炕上掃了一眼：「孩子……照顧得怎麼樣？」
「小公子剛吃了奶睡過去了。」柳芽兒總算找回點魂兒，指了指炕上裹在薄被裡的小肉團。
「嗯，做得不錯。」赫連朔點了點頭，目光從炕上的小侄子挪開，落到牆角那個半舊的搖籃上。
團團睡得四仰八叉，小肚子圓鼓鼓地頂著小被子，臉蛋子白里透粉，胖得下巴疊了兩層，他看了兩眼忽然問：「這是你的孩子？」
柳芽兒心裡咯噔一下，手心裡全是冷汗，她飛快地拿眼角掃了一眼團團。
還好還好，這小子才三個月，五官還沒長開，除了那雙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別的地方像她多些，尤其是那個塌鼻樑和肉嘟嘟的腮幫子，瞧不出多少赫連朔的影子。
她趕緊點頭：「是，是民婦的兒子，叫團團。」
赫連朔又看了兩眼那胖小子，不知怎的心裡軟了一塊。
他大哥的孩子難養活，這奶娘自己的兒子倒是養得白白壯壯，可見是個上心的，他嗯了一聲：「孩子養得不錯。」
說完這句，他自己也覺得站這兒沒什麼可聊的了，便轉身往門外走，走到門口又想起什麼，丟下一句：「明兒讓周管家給你多支五百文，算照顧小公子的賞。」
腳步聲遠了，院門吱呀一聲合上，柳芽兒整個人跟抽了骨頭似的癱坐在地上，後背衣裳冷汗洇透了一大片，胸口那顆心咚咚咚擂得她腦仁疼。
她緩了好一會兒才爬起來，走到搖籃邊上蹲下，看著團團熟睡的小臉，手指頭輕輕描了描他眉毛。
那眉毛淡淡的，還看不出形，可等長開了八成跟他爹一個樣。
咬了咬嘴唇，心裡頭打定了主意，這地方不能久待，等攢夠了銀子夠她離開到別的地方蓋間房，買兩畝薄田了就趕緊帶著團團走人。
如今大將軍興許壓根沒認出她來，可保不齊哪天瞧出團團的長相，到時候別說月錢了，連孩子都得讓人抱走。
她給團團掖了掖被角，又把小公子那邊的被褥也理了理，吹了燈，躺到榻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全是方才赫連朔站在門口那副樣子。
越想越虧心，乾脆把被子蒙頭上一蓋，悶悶罵了自己一句：「柳芽兒啊柳芽兒，你當初撿什麼不好，撿個男人回家餵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