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肯定在哪聞過
赫連朔從東廂房出來的時候，夜風一吹，臉上涼颼颼的，他才發覺自己後脖頸子出了一層薄汗。
他邁著大步往正院走，腦子裡頭亂糟糟的，一會兒是公函上那些糧草數目，一會兒又是方才門縫裡瞧見的那半截白花花的背。
甩了甩頭，想把那畫面甩出去，可越甩越清楚，連那女人回頭時驚惶的眼神，手忙腳亂系衣帶的笨拙樣子都清清楚楚刻在眼皮子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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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了正院，守門的親兵給他打帘子，他悶頭往裡走，路過堂屋茶几上擱著的冷茶壺，抄起來灌了兩口涼茶下去，嗓子眼那股乾熱勁兒才壓下去些。
可茶一落肚，反倒把別處的火氣給勾上來了。
他站在自個兒臥房門口，低頭瞅了一眼，臉色登時就不好看了。
「來人，」他沖外頭喊了一聲，守夜的親兵趕緊跑進來，「抬兩桶冷水倒浴桶里。」
親兵愣了一下，這都入秋了，井水拔涼拔涼的，大將軍大晚上洗冷水澡？
可看主子臉色黑得跟鍋底似的，一個字沒敢多問，顛顛兒跑去後院井台上打水。
不多時兩桶井水倒進浴桶，赫連朔揮揮手讓人出去，三下五除二扒了衣裳，一腳踏進去，冰得他倒吸一口涼氣，渾身上下三萬六千個毛孔齊刷刷一縮。
他咬著牙蹲下去，讓冷水沒過腰腹，閉著眼往桶沿上一靠，心說這下總該消停了。
可閉眼沒半盞茶的工夫，腦子裡那畫面又翻上來了。
這回比方才看得還清楚，小婦人側身坐在炕沿上，衣裳褪到腰那兒，燈火把她的影子映在牆上，晃晃悠悠的。
他記得自己當時聞到的味兒，一股熱乎乎的奶腥氣混著點甜絲絲的花香，那花香味並不沖，反而淡淡的。
跟他院裡種的那種小朵茉莉似的，得湊近了才聞得著。
赫連朔方才在屋裡沒多想，這會兒泡在冷水裡一琢磨，忽然覺得那味兒有點熟。
皺著眉在記憶里翻找，他常年在外頭打仗，見過的女人不少，可多半是軍妓營里那些粗手大腳的，或者邊關鎮上開鋪子的老闆娘，抹著嗆鼻子的脂粉。
這麼幹淨又軟和的味兒，他肯定在哪兒聞過。
水漸漸溫了，他也沒心思再往裡添涼的，兩條長腿在桶里伸了伸，腦子裡又轉回那女人身上。
他記得清清楚楚，今兒是頭一回見這個新來的奶娘。
周管家說人是從京郊桃花村來的小寡婦，還帶著個三個月大的兒子。
桃花村……
咂摸了一下這個村名，赫連朔腦子裡模模糊糊有點影子，去年秋天他帶兵從北邊回來，路上遇著點麻煩，在那一帶耽擱過一宿。
正想著，一股難受勁兒又往上湧上來，跟泡了冷水反倒更來精神了似的。
赫連朔「嘖」了一聲，從水裡站起來，拿架子上的粗布巾子胡亂擦了擦，披了件中衣就往床上躺。
床板硬邦邦的，他平時睡著正好，今兒翻來覆去怎麼都不舒坦，乾脆把枕頭拍了兩下墊在腰後頭，瞪著帳頂子出神。
也不知過了多久才迷糊過去，赫連朔後半夜便迷迷糊糊的陷入了一個夢境中。
夢裡頭又回到了那個四處漏風的破廟雨夜，他胳膊上中了一箭，燒得眼皮子都抬不起來，身上冷一陣熱一陣。
有個女人給他餵水，拿手絹蘸了水往他嘴唇上抹，手指頭涼絲絲的，後來不知怎麼就貼到他脖子上來了。
那手軟得跟沒骨頭似的，在他後脖頸子上來回蹭，再後來人就貼到他懷裡了，他記得自己伸手一摟，那腰細得一把掐得過來，再往下……
再往下他就記不清細節了，就記得那女人在他耳朵邊上小聲哼唧，又像哭又像求饒，聲音軟得他心口發麻，他當時燒得迷糊，全憑本能行事，折騰了大半夜。
次日，赫連朔猛地睜開眼，帳頂子上的花紋晃了兩晃，他掀開被子一看。
盯著那塊印子看了三息，臉騰的黑透了，低聲罵了一句：「操。」
他翻身坐起來，扯了中褲往床腳一扔，光著腿走到衣櫃前頭換了條乾淨的，守夜的親兵聽見動靜在門外問：「大將軍，起了？要不要打水洗漱？」
「打。」他悶聲應了一句，又補了句，「多打一盆冷水，就擱門口不必進來。」
「是。」親兵應聲去了。
赫連朔站在屋裡，拿手揉了揉眉心，心說這都什麼事兒。
他一個大男人，又不是沒經過人事的毛頭小子，至於看個擠奶的婦人就弄成這樣？
好吧，他的確還未曾跟女人做過那檔子事。
可偏偏那股子奶味兒混著花香老在他鼻尖底下繞，他越不讓自己想，那味兒越往嗓子眼裡鑽。
這時他腦子忽然清晰起來，就在去年秋天，他奉旨從北邊押送俘虜回京，走到京郊那一片的時候遇著幾個刺客劫道，他帶著親兵把人收拾了，自己胳膊上挨了一箭。
雖然箭頭沒毒，但劃的口子不淺，流了不少血。
親兵要就近找地方給他包紮，他嫌麻煩自己拿布條纏了兩圈就讓人先走，說隨後跟上。
結果走岔了路，在桃花村後山那塊遇著了大雨，他燒得頭重腳輕，鑽進一座破廟躲雨，後頭的事就記得不太清楚了，就記得有個女人給他餵了水，還撕了裙子給他裹傷。
他那會兒燒糊塗了，後來幹了什麼混帳事，事後只記得個大概，第二天一早他燒退了人也已經走了，他在廟裡坐著緩了半天神，把身上那點碎銀子掏出來擱在香案上，就又趕路去了。
他一直以為那是個山野村婦，興許是獵戶家的婆娘，或者附近莊子上管事的媳婦，醒了之後各走各路，再不會碰面。
可今兒這個奶娘身上那股子味兒……他越琢磨越覺得對得上。
那破廟裡頭，他燒得迷迷糊糊的時候，貼在他臉旁邊的就是這股味兒，奶香混著淡淡的小白花香，一個勁兒往他鼻子裡鑽。
赫連朔穿上外袍系腰帶的時候手頓了頓，轉念又覺得自個兒想多了。
天底下奶孩子的婦人多了去了，奶味兒還不都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