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謝家來京
小公子赫連知予的親娘,閨名喚作謝雲晚,出身清河謝氏。
謝家是百年望族,詩書傳家,祖上出過三任帝師、兩位宰相,到了謝雲晚父親這一輩,雖說不如從前顯赫,可在士林中的名望依舊響噹噹。
謝雲晚是謝家么女,上頭兩個哥哥,她出生時謝老夫人已經四十有三,算是老來女,打小捧在手心裡養大的,偏偏嫁了赫連朔的大哥赫連昭,一個舞刀弄槍的武將。
對於這門婚事謝老夫人當初是不太樂意,可謝雲晚自個兒看中了非嫁不可。
後來嫁過去小兩口倒也恩愛,赫連昭每次回京述職,都帶著媳婦回一次娘家,每一次謝雲晚回娘家時臉上的笑就沒斷過。
誰承想赫連昭在邊關戰死,噩耗傳回京城那天,謝雲晚挺著八個多月的大肚子,當場昏了過去,醒過來之後早產,拼了命把孩子生下來,連一眼都沒瞧上就血崩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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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傳回清河謝家,謝老夫人當時就厥過去了,躺了半個多月才醒,醒了之後不說話,飯也吃得少,成天坐在屋裡翻謝雲晚出嫁前繡的帕子和她寫的字。
謝家兩個兒子謝大郎謝二郎看著老娘這樣,急得嘴上起泡,輪番勸哄著說等您身子養好了,咱們就去京城看外孫。
得了這話謝老夫人這才有了點活氣,天天數著日子養身子,總算能下地走動後就催著兩個兒子套車進京。
謝大郎謝二郎拗不過她,又怕路上顛簸把老娘顛出個好歹來,特意把家裡那輛最穩當的馬車拾掇出來,車廂里舖了三層厚褥子,還帶了個隨行的大夫。
從清河到京城走了半個月,一路上謝老夫人嫌車慢,催了不下二十回,謝大郎耳朵都快起繭子了。
到京城這天將軍府頭兩天就得了信兒,周管家張羅著上下灑掃,前院正堂擺上了新換的椅袱,灶上備好了接風宴,連廊下的鳥籠子都擦得鋥亮。
赫連朔今兒沒去軍營,一大早換了身簇新的石青色袍子,在正堂坐了一會兒,又起身走到院子裡踱了兩圈,回頭問周管家:「都預備妥當了?」
「妥當了妥當了,車馬一到門口,您帶人迎出去就成。」周管家應著,又小聲提醒,「柳娘子那頭,老奴已經讓她抱著小公子在側院候著。」
巳時剛過,門房來報說謝家的車到了巷口。
赫連朔抬腳往外走,周管家趕緊讓人去側院叫柳芽兒。
為了見人柳芽兒今兒特意換了身乾淨的藕荷色褙子,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拿銀簪子別住了,懷裡的小公子穿了一身大紅的小襖褲,襯得臉蛋子白里透粉,正啃著手指頭東張西望。
赫連朔等人走到大門口的時候,馬車剛好停穩,謝大郎先跳下來,回頭跟謝二郎一左一右把謝老夫人從車上攙下來。
老夫人七十歲了,頭髮全白,拿一根素銀簪子挽著,身上穿了件深青色的褙子,腰板還算直,只是下車站定的時候腿腳打了晃,謝二郎趕緊伸手扶牢了。
站穩了抬起頭,一眼瞧見將軍府門口站著個高大的男人,穿石青袍子,腰束玉帶,臉上一道淺疤,認出正是赫連昭的弟弟赫連朔。
赫連朔上前兩步,拱手彎腰,行了個晚輩禮:「老夫人一路辛苦,朔有禮了。」
謝老夫人點點頭,眼圈已經紅了,嘴唇哆嗦了兩下,沒顧上跟他說客套話,視線就往他身後掃。
見狀赫連朔側開半步,朝身後招了招手。柳芽兒抱著小公子從側門裡出來,穩穩噹噹走到前頭。
謝老夫人的目光一落到柳芽兒懷裡那個紅彤彤的小肉糰子上,整個人就繃不住了。
顫巍巍往前邁了一步,嗓子眼兒里擠出一聲:「寶兒……我可憐的寶兒……」
柳芽兒趕緊緊走兩步,把懷裡的小公子往前遞了遞。
小公子正啃手指頭啃得專心,忽然換了個方向,面前多了個滿頭白髮的老太太盯著他掉眼淚。
突然他小嘴一癟,愣愣看了兩眼不過沒哭,大概是覺得這老太太哭得比自己還可憐,就大度的沒比誰哭的大聲。
謝老夫人伸手想接孩子,謝大郎在後頭趕緊勸:「娘,您手抖成這樣,別把孩子摔了,讓人奶娘抱著您看。」
謝二郎也幫腔:「是啊娘,您先瞧瞧,回頭緩過勁兒來再抱。」
老夫人哆嗦著手收回來,就著柳芽兒抱孩子的姿勢,湊近了仔仔細細瞧。
她伸出指頭輕輕碰了碰小外孫的臉蛋,又摸了摸他肉嘟嘟的手背,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養得好,養得好啊。」
隨後她抬頭看了柳芽兒一眼,顫聲問,「你就是奶娘?」
柳芽兒趕緊福了福身:「回老夫人,民婦柳氏,照顧小公子快兩個月了。」
謝老夫人點點頭,又把目光挪回小公子臉上,瞧著他眉眼,忽然哽咽了一聲:「這眼睛像雲晚,像雲晚小時候……」
這話一說,後頭謝大郎謝二郎也湊上來看,兄弟倆盯著外甥那張小臉,眼睛都紅了,謝二郎低聲說:「鼻子和嘴像妹夫。」
謝大郎嘆了口氣,重重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小公子被這一圈人圍著看,有點不耐煩了,扭了扭屁股拿小胖手去推謝老夫人的手指頭。
謝老夫人被他推得一愣,隨即又笑了,拿袖子擦了擦眼淚:「有脾氣,好,有脾氣好。」
赫連朔在旁邊站了一會兒,看老夫人情緒緩下來些了,才開口說:「老夫人,外頭風大,有什麼話進去坐下再說。」
聞言謝老夫人這才收回目光,又看了赫連朔一眼,點點頭:「進去說,進去說。」
謝大郎謝二郎一左一右攙著老娘往門裡走。
一行人進了正堂,分賓主落座,謝老夫人坐在上首,眼睛還是黏在小公子身上,柳芽兒就站在她旁邊,把團團往她跟前湊了湊,讓她看得更清楚些。
小公子這會兒不啃手指頭了,改去夠謝老夫人袖子上的繡花,揪住就不撒手。謝老夫人由著他揪,嘴裡絮絮叨叨跟兩個兒子說:「你們瞧這孩子的下巴,跟他娘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雲晚小時候也是這麼圓鼓鼓的下巴,長大了倒尖了。」
「娘,您別光顧著看下巴,您瞧瞧這身板結實著呢,奶娘養得好。」
謝老夫人這才把目光分給柳芽兒一點,上下打量了兩眼,問:「你家裡還有什麼人?怎麼來的府里?」
柳芽兒老老實實答了:「民婦是京郊桃花村人,男人去年沒了,家裡還有個跟公子差不多大的兒子,承蒙大將軍恩典,准民婦把孩子也帶進府里一道養著。」
謝老夫人聽了,嘆了口氣:「也是個苦命人。」又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小外孫,說,「你把知予養得很好,我這心裡頭就踏實了一半。」
「娘,您這路上折騰了半個月,先歇一歇,明兒再過來瞧外甥也不遲。」謝大郎勸她。
謝老夫人瞪了他一眼:「我這才抱上多大會兒,歇什麼歇,再讓我看一會兒。」
這回謝大郎不敢吭聲了,苦笑著看赫連朔。
正說著,小公子忽然打了個哈欠,腦袋往柳芽兒肩窩裡一歪,眼皮子開始打架。
見狀謝老夫人趕緊放輕了聲音:「困了?困了就讓他睡,別折騰孩子。」
柳芽兒輕聲說:「回老夫人,小公子每日這個時辰要睡一覺,民婦先抱他進去,一會兒醒了再抱出來給您瞧。」
依依不捨地又看了一眼,謝老夫人擺擺手:「去吧去吧,別讓孩子熬著。」
柳芽兒抱著小公子退了出去,堂上剩下赫連朔和謝家母子三人,謝老夫人擦了把臉,坐正了身子跟赫連朔說:「大將軍,老身這回來,一是瞧瞧外孫,二是想跟你商量商量,知予的百日宴打算怎麼辦。」
「雲晚走得早,昭兒也不在了,這孩子的事,我這當外祖母的不張羅誰張羅?」
赫連朔放下茶盞,坐直了身子:「老夫人說的是,朔正想跟您討個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