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留下來
夜色浸滿汀蘭院,院子靜得可怕。
紫棠想要安慰小姐,被孟庭雲趕走了。
她現在誰都不想見。她雙手環抱著自己,頭埋在膝蓋間,肩膀劇烈起伏,哭聲自掌間一點一點溢出,壓抑到極致。
她一直在哭,每一聲都帶著惶恐與酸楚。誅心,莫過於此。
她不知哭了多久,許久,眼前出現玄色錦袍的下擺。
謝清宴立在她的面前,也沒有出聲。
孟庭雲時至今日,才知道自己有多可笑,她以為自己能尋一位良人,出了這京城,過安穩的日子,卻沒想到,她早就被明碼標價,被自己的父親送給了謝清宴。
多可笑的事情,多荒唐的事!
她抬首,望向謝清宴,眼裡含著淚,含著恨與怨,含著可憐與期盼,她伸出手,顫顫地抓住他的衣角,「求求表兄……」
謝清宴看著她滿臉是淚的樣子,心口翻騰得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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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種很陌生的情愫,是他這二十六年間都未有過的情愫。先是鈍鈍的疼,像被人攥緊了心脈,一寸一寸地疼,再是一些不安分的東西破土而出,暴虐、焦躁、不肯罷休,一層一層往上涌,幾乎要覆滅他所有的冷靜自持。
他行走朝堂多年,喜怒不形於色,可這哭著的女子,卻還在掀起他所有的表象。
「求求表兄,放我走……」
他緩緩屈下身子,與她平視。
孟庭雲眼眶紅透了,小臉淚痕縱橫,鼻尖也是紅的。唇被她死死地咬著,咬出深深的齒印。
她那雙眼眸平日最是惹人,如今蓄滿了淚,楚楚可憐。她最會用這張柔弱的臉誆騙他了。
謝清宴指尖輕扣住她的下頜,力道不重,逼她鬆了咬著下唇的貝齒。
「為什麼不願跟著我?」謝清宴聲音壓得極低,「離了侯府,你還能去哪裡?」
孟庭雲不知道去哪裡。她只知道,此時此刻,她對這個曾經拼命留下來的侯府,深惡痛絕。
她恨這裡。恨母親從未愛過她,將她隨意處置。恨父親虛偽至極,將她送給謝清宴。恨謝清宴假模假樣,逼她做妾。
她恨極了這個地方,她不想留在這裡了。
她恨極了侯府,恨極了這個她之前想要留下來的地方。
「當初,是你跪著求我,讓我留你在侯府的。現在你又想去哪裡?」謝清宴語氣刻薄道。
孟庭雲悲哀地發現,離了侯府,她真的是沒地方去了。
夜風吹進來,燈影搖曳。
孟庭雲眼裡帶著惶恐與不甘,「那我要怎麼辦?」
謝清宴道:「留下來,做我的妾。」
他放緩了語氣,像是在拋出一顆糖引誘著她,只是這顆糖是砒霜還是甜霜,那就未可知了。
「只是名分上有差,往後我護著你,你在這侯府的衣食起居,一律是侯府夫人的待遇。」
孟庭雲身子完全僵住,她幾乎脫口而出,「我不要。」
謝清宴眸色微沉。
「我無福享受這些,侯爺的好處還是給真正的侯夫人吧。」
她真正地硬氣起來,抬手胡亂地擦臉上的淚。
「侯爺許諾我享受侯夫人的待遇,那真正的夫人進了門,你可有想過我的處境?你護得我一時,不見得護我一世。」
謝清宴靜了一息,「若我說我能呢?」
然後他驀地笑了,那笑得極淡,眼底卻是冷的。
「怎麼?你想做侯夫人?」
語氣極其涼薄,謝清宴一直都是這樣的人,他清冷矜貴,但是長久的富貴生活已經浸在他的骨子裡,他不屑於世家子弟的紈絝作風,但骨子裡有世家子弟的傲慢與清高。
周墨的謙卑守禮,他一輩子都學不會。
孟庭雲都能想到往後的日子,謝清宴就以這種上位者的姿態,伴在她的身側。高興的時候哄她幾句開心,不高興的時候就可以隨意將她丟棄。
這不是她想要的日子!
孟庭雲叩首,額頭貼著地面,「我不想做侯夫人,也沒資格侍奉侯爺,求侯爺放我走。」
她左一口侯爺,右一口侯爺,擺明是要徹底劃分界線。
謝清宴往前半步,壓迫感襲來。
「你應該知道,我不是在和你商量。」
撕破一切的端方清冷,這才是真正的謝清宴。
孟庭雲苦笑,「侯爺想要什麼可人沒有,為什麼非要強求一個不喜歡你的女子?」
不喜歡嗎?謝清宴攥緊拳頭,心頭湧上無力。
時至今日,連他都不清楚為什麼強留孟庭雲,初時是為了讓孟庭雲和太子有牽扯,後來是為了讓孟庭雲有個好歸宿,而今強留她在身邊,讓她日夜怨恨自己嗎?
謝清宴有那麼一瞬的自我茫然,但很快,他就將那茫然壓了下去,「我說過出了這侯府,只有我能護你。」
「侯爺把強迫民女都說得這麼清新脫俗嗎?」孟庭雲冷嘲道。
謝清宴心中被一刺,「我許你一輩子富貴與安寧……」
「可是那不是我想要的。」孟庭雲冷然打斷。
孟庭雲一副油鹽不進的樣子,謝清宴氣笑了。
他這輩子,還沒有得不到的東西!
孟庭雲就算不想要,她也得要!
今夜的談話不歡而散。
——
自那日以後,孟庭雲被徹底軟禁在了汀雲院。
謝清宴下了命令,誰都不許來見她。
謝清宴每日都很忙,他忙著政務,忙著娶妻。
而她孟庭雲就像那困在籠子裡的金絲雀,徹底沒了飛的機會,只能靜看庭外落葉。
謝清宴每日都會來陪她用晚膳。
飯間誰都不說話,只默默用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