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再見謝珩
謝珩的目光淡淡掃過她，沒有意外，也尋不到半分不悅。
不等溫祈從猝然的對視中回神，他已收回視線，神色依舊沉靜淡然。
溫祈的心底湧上一陣難言的侷促與慌亂。
他幫了她，她離開時卻能沒親自跟他道別，如今更是被他撞見在這裡打工謀生。
她快速壓下心頭不安，嘴角揚起一抹得體的淺笑，端著托盤穩步上前。
來到跟前，屈膝俯身，將鎏金瓷盤穩穩錯落擺上桌案，報備菜名：「客人您好，這是金湯燕窩燴雪蛤，請慢用。」
她的音色清透空靈，清冷底色里糅著江南女子獨有的溫軟，分外好聽。
隨著話音落下，不知是誰率先抬眸看了過來，緊接著，座上大半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落在了她的身上。
少女一身素雅月白改良旗袍，襯得身形輕柔溫婉，眉眼清麗奪目，容貌極盛，偏偏眉眼溫順，垂落的長睫壓著一層冷，兩種氣質撞在一起，晃了人的眼。縱然在座眾人閱美人無數，仍是齊齊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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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受到落在身上的視線，溫祈眼睫輕輕抖了抖，指尖悄悄蜷起，背脊依舊繃得筆直，努力裝作若無其事。
就在這時，主位方向傳來一聲輕微細響，是謝珩指尖扣了扣杯沿。
他沒有看她，望向最先祈的男人：「王總方才說的方案，不妨細說。」
王總猛地回神，面上掠過一絲窘迫，沒想到先前還興致缺缺的謝珩會忽然對方案感興趣，忙斂了心神，認真回答。
其餘人也順勢收回目光，仿佛方才不過是大家心照不宣的小插曲。
溫祈暗自鬆了口氣，忙欠身退了下來，在包間側旁的小間站定，等候吩咐。
小間裡還站著一個服務員，見溫祈進來，將她從頭到尾打量了一遍，眼神複雜。
溫祈視若無睹，低頭看向自己腳尖。
服務員終是忍不住，悄聲對溫祈道：「誒，你是不是知道自己漂亮，故意往跟前湊？」
溫祈忍住翻白眼的衝動：「上菜後報菜名，不是常規流程？」
對方一噎，面露惱怒，卻也沒再說。
*
席間，溫祈照常上前添茶、更換骨碟，一舉一動都按著會館的最高標準，幸而並沒有再發生什麼。
只是在謝珩身側服務時，心底總會下意識繃緊幾分，謝珩卻一副稀疏平常的樣子，全然沒將她放在心上。
席間，眾人互相周旋，話里藏著利益拉扯，唯獨謝珩神色淡然，任憑旁人試探，始終從容不動。
溫祈眼觀鼻鼻觀心，安靜做好手上的活，也算淺淺見識到了謝珩在生意場上的沉斂氣場。
飯局散時快十點。
按照雲澗莊的流程，由她和另一位服務員引路送客到大堂，再交給大堂管家對接車輛。
客人陸續道別上車，人聲慢慢靜下來，唯有一人還站在原地。
「溫祈。」謝珩喚住了她。
溫祈心尖一跳，只好上前，垂著眼，小聲應道：「……小叔。」
謝珩看著她埋低的腦袋，眼底閃過不易覺察的笑意：「我讓司機送你。」
「……啊？」溫祈愣了一瞬才反應過來，心底瞬間繃緊。
怪不得謝珩刻意落在最後，敢情是在這等著她，該不會是要跟她算總帳吧？
即便謝珩只比她大八歲，但長輩的身份就擺在那，加上他身上壓迫感太重，拒絕的話怎麼也說不出來。
溫祈心裡暗暗嘆息一聲：「小叔稍等，我跟領班說一聲。」
說罷，轉身快步去找蘇姐報備下班。
回來時，謝珩還站在原處。
淡淡的酒氣沾在他衣料上，外套隨意挽在臂彎，黑色綢緞襯衫鬆開兩顆領口扣子，就這樣靜靜立在夜色里，多了幾分從未見過的慵懶散漫。
溫祈小跑上前，氣息微喘：「小叔。」
「嗯。」謝珩頷首，「走吧。」
車門咔嗒一聲合上，雲澗莊外面的人聲、晚風全都隔在了外頭。車子平穩駛離，街邊成片的霓虹貼在車窗玻璃上，拉出長長的光影，不斷向後掠去。
后座頂燈調得很柔，光線淺淺鋪開。溫祈下意識往車門邊上挪了挪，後背靠住門板，目光安安靜靜落在自己交疊放在膝頭的手上，聽候發落。
謝珩生得很高，兩條長腿往前舒展，混著淺淡酒氣和一種清冽冷感的氣息慢慢漫開，無限放大了他的存在感，仿佛周遭一點細碎動靜，都落在他的感知範圍里。
溫祈餘光悄悄掃過去。
只見他靠著椅背，雙眼閉著。暖光勾出他利落的下頜線條，眉骨輪廓分明，薄唇抿成平直的一道，修長的指節緩慢地按著眉心。
車廂里靜了許久，只有輪胎碾過路面持續不斷的輕響，溫祈的心懸著，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
她清楚，即便是謝家養女，在這種地方打工，傳出去本就是落人口實的事。
忽然，謝珩聲音淡淡的，沒有睜眼：「在這可還習慣？」
溫祈身子一頓，低聲答：「還好。」
「嗯。」謝珩輕輕點了下頭，沒再追問。
溫祈準備的滿腹台詞，在謝珩的平靜里了乾淨。
她喉結輕輕滾了滾，到底壓不住心底的詫異，聲音很輕：「小叔，您不罵我？」
謝珩緩緩掀開眼眸，暖融融的頂燈落在他臉上，眼底浮起一點淺淡的笑意，一晃就過：「罵你做什麼？」
他頓了頓，語氣平穩，聽不出太多情緒：「你靠自己的勞動掙錢，不丟人。」
聞言，溫祈怔怔地望著他，一時沒有回答。
自從來到謝家，她見過太多人情冷暖，她沒想過，站在權利頂端的謝珩，看她的目光里沒有居高臨下，沒有輕視，就只是這樣平靜又尋常
份態度於謝珩而言，或許只是理所當然，不值一提，可落在她心上，沉寂許久的心底，慢慢滲開一絲微弱的暖意。
被人平等看待的暖意。
她垂落視線，長長的睫毛顫了顫，避開他投過來的目光，小聲應了一句：「謝謝您。」
車廂重新沉回安靜里，只剩下輪胎摩擦路面持續不斷的沙沙聲響。
車子慢慢降了速，拐進通往她租住小區的街道。
謝珩視線落向車窗外：「租的房子？」
「嗯。」溫祈應道。
「老小區安保有限。」謝珩稍頓了頓，「一個人在外，萬事小心。」
他語氣平和，就像長輩叮囑晚輩一般。
溫祈點頭：「我知道的，謝謝小叔。」
「嗯。」謝珩點頭。
說話間，車子開到單元樓下，緩緩停下。
溫祈指尖搭在車門把手，回身朝著謝珩躬身：「小叔，上次走得匆忙，沒能親自跟您道別，是我失禮了。」
謝珩聲音依舊淡淡的：「傅承已經跟我說了，不妨事。」
溫祈的心裡鬆了松，看他這態度，顯然沒有放心上。
推開車門，晚風裹著夜色湧進來。
她落腳踩在地磚上，立在昏黃路燈的光暈邊緣，抬眼望向車裡，唇角輕輕揚起，沉暗夜色襯得那一點笑意鮮亮明艷：
「多謝小叔送我回來，您路上慢些，早點休息！」
謝珩坐在昏暗的后座里，臉上大半隱在光影里，辨不出神情。隔了片刻，低低應了聲：「再見。」
話音落下，他又補了一句：「若是遇上難處，可以找傅承。」
聞言，溫祈雙眼驀地睜大，怔怔看著謝珩。
他這是，朝她遞來一條大腿嗎？
還沒等她說什麼，車子就緩緩啟動，漸漸融進了夜色里。
溫祈心情稍微轉霽，回身上樓。
這棟老小區樓齡近三十年，樓道的聲控燈也有些遲鈍，牆面陳舊，沾著幾塊淺淺的污漬。
她住在四樓，沒有電梯，只能一層層爬。剛踏上四樓，餘光忽然瞥見另一端走廊盡頭，一道人影快速一閃而過。
溫祈沒有遲疑，立刻追了過去。
可等她趕到，整條走廊空空蕩蕩，兩側房門緊閉，那道影子早已不見蹤跡。
她連忙往樓下看去，樓下燈光昏暗，樹影交錯，沒有任何異樣。
一陣微風掠過，後背起了一層薄汗，心臟砰砰跳著，四下只剩自己的呼吸聲，安靜得可怕。
溫祈收回思緒，立即折回自家門前，彎下腰，打開手機手電筒，貼近地面仔細查看，終於在門邊的灰塵上，發現幾枚不易察覺的成年男子鞋印。
再伸手輕晃門鎖，鎖芯完好，並沒有撬動的痕跡。
她推開門，卻枚立刻開燈，站在玄關靜聽幾秒，視線在漆黑的夜裡在室內慢慢巡查。
家裡所有的東西擺放一如出門前，沒有被動過，物品一件不少，也沒有藏人。
溫祈鬆了口氣，抬手按亮房間頂燈，進門反手扣上防盜鎖，又掛上內扣鏈，才癱軟地坐在沙發上。
剛才那個人，分明是沖她來的。
可她在警校四年，並沒有與人有仇怨，這個人是單純因為她是獨居年輕女性，還是別的原因，不得而知。
溫祈沒有猶豫，指尖點開手機購物軟體，選了一款隱形攝像頭，又把放在抽屜里的強光爆閃小手電和鈦鋼素圈指環裝進包里，才算妥帖。
*
「誒，溫祈，聽說你昨晚跟客人一起走的？」
一大早，田甜就湊了過來，擠眉弄眼。
溫祈擺放餐具的手沒停，神色淡淡：「嗯。」
田甜像是沒有覺察她的冷淡，乾脆直接站到她面前，壓低聲音追問：「聽說那個客人長得格外英俊，你們到底是什麼關係？他是不是還給了你不少錢？」
咔嗒。
溫祈手裡的碗筷輕而重地落放在桌面上，抬眼看向田甜，眉眼覆上一層冷霜，語氣沉了幾分：「田甜，注意你的措辭。」
田甜被她眼底的凌厲震懾，下意識往後縮了縮，轉念想起今早聽到的話，掩不住嫉恨：
「我……我也沒說錯啊！你可別忘了蘇姐叮囑過的，在會館上班要守好自己的本分！你這樣借著工作便利勾搭客人，小心會館開除你！」
「怎麼回事？」蘇姐聞聲快步走過來。
她蹙著眉，伸手隔開兩人，「吵什麼，還沒開餐就鬧起來。」
田甜見蘇姐來了，還有不遠處張望的同事，聲音更是拔高了起來：
「蘇姐，我要舉報溫祈利用職務便利，傍大款！」
蘇姐神色一變，沉聲呵斥：「這種事不許隨口胡說！」
昨晚溫祈下班前還跟她報備過，她心底並不相信溫祈會做這種事，更不信她敢這樣明目張胆。
「我可沒有胡說。」田甜揚著揚下巴，「我今一早聽婉婉姐說的，她昨晚親眼看見的！」
被點到名的張婉臉色一僵，恨不得立即把田甜的嘴縫上，她就不該告訴她！
蘇姐看向溫祈：「溫祈，你來說，到底怎麼回事？」
溫祈神色依舊冷硬，沉聲道：「昨晚剛好碰到家裡的長輩，順路捎我一程。」
「長輩？」田甜嗤地一聲笑出聲：「你騙人呢！那人看著那麼年輕，怎麼可能是你長輩！
再說了，你家長輩要是那麼有錢，還需要你出來打工？」
「田甜！別說了！」蘇姐出聲制止。
田甜壓根不肯停下，越說聲音越大，當眾嚷嚷：「本來就是！溫祈就是愛慕虛榮，藉機傍大款！」
「喲，我聽見什麼有意思的事了？」
大堂入口處傳來一道女聲，竟是謝瑤，她的身後還跟著幾個面熟的富家子弟。
她嘖嘖兩聲，眉眼間全是幸災樂禍：「溫祈，你放著我表哥不跟，反倒跑來這裡傍大款？」
說著，她回頭看向身後：「景瑜哥，你瞧瞧，這就是你護著的好好妹妹。」
隨著話音落下，一道修長身影走了進來。
謝景瑜一身休閒運動裝扮，身形挺拔，眉眼一如既往的溫潤如玉。
而他的左臂，正挽著一個穿著時尚的年輕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