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永結同心


  陳之允側過頭,恰好對上謝景瑜投來的視線,心裡一驚。

  他站在身後多久了,又聽見了多少?

  

  她很快壓下慌亂,低下頭,肩頭微微塌下去一點,像是受了莫大委屈,聲音輕輕發顫:

  「景瑜,我真的沒有別的意思……今天是爺爺生日,我只是不想事情鬧大。」

  謝景瑜收回追著溫祈背影的視線,落在陳之允泛紅的眼尾上。

  他抬手,虛虛拍了拍她的上臂,動作有些心不在焉。

  「我知道。」他語調平淡,聽不出多少心疼,「別多想,她性子一向倔。」

  謝景瑜沒有過多心思去分辨誰對誰錯,一股鬱氣先堵在了胸口。

  溫祈不僅連個眼神都不願多分給他,甚至還當著所有人的面,說陳之允是他的人。

  那她自己呢?在這之前,誰不知道她是他的人?

  她似乎真的一點兒也不在意他,而這份不在意,比任何爭執都更刺傷他。

  她一定是故意的。

  她知道怎樣讓他難堪,所以故意做出一副跟他劃清界限的模樣,她想要他先低頭。

  想到這,謝景瑜的目光冷了下來。

  *

  溫祈在大廳後方迴廊找到了謝崇山。

  他穿一身藏青暗紋唐裝,鬢角染著霜白,脊背挺直,臉色微沉,低聲說著什麼。

  謝珩立在他身側幾步遠,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手工西裝,肩背寬闊,眉骨高挺,輪廓線條鋒利硬朗,英氣順著眉眼鋪開來,只是靜靜站著,便自帶一股沉斂的氣場。

  溫祈頓住腳步,打算等一會再過去,正想著,卻碰上謝珩不經意投來的目光。

  謝珩的目光落過來,淡得像身後荷塘上籠著的煙雨,只在她面上稍作停留。

  他下頜輕輕一收,淺淡頷首。

  謝崇山循著他的視線轉過臉,看見溫祈,眉眼舒展開,笑著出聲:

  「溫祈,過來。」

  溫祈指尖扣著懷裡木盒的邊緣,緩步走上前,在兩人面前站定。

  她微微欠身,雙手將木盒穩妥托出:「謝爺爺,祝您福壽綿長,壽比南山。一點薄禮,希望您喜歡。」

  木盒不大,是老榆木打磨的,表面浮著一層溫潤的包漿,盒身刻著淺淺的蓮紋,古樸又恬靜。

  謝崇山含笑伸手接過去,指尖撫過蓮紋,緩緩掀開盒蓋。

  盒內鋪著素色棉墊,一串珠串靜靜臥在上面。

  他目光一亮,笑意真切地漫開:「喲,這是棲霞寺的佛珠?」

  「嗯。」溫祈應聲,「托朋友費心求來的,是住持開過光的。」

  棲霞寺的佛珠重金難求,巧的是這家店的老闆娘有位相熟之人,是寺里的知客僧,溫祈便是託了她這層關係才求到。

  謝崇山拿起佛珠,側過頭看向身側的謝珩,語氣裡帶著讚許:

  「這孩子有心了,知道我平日裡禮佛,竟能尋到這樣的東西。」

  溫祈抬眼,正好撞進謝珩望來的視線里。

  他的眼底藏著一點冷淡的笑意,淺棕色的瞳孔讓這細微的笑意多了一絲柔和。

  只見他唇角極輕地向上勾了一下,聲音低沉:「嗯。」

  就在這時,傅承快步走近,躬身開口:「老爺子,先生,主宴要開始了。」

  謝崇山微微頷首:「走吧。」

  溫祈見狀,往側邊退了半步,打算讓他們先走,自己稍後再入席。

  謝珩虛扶著謝崇山下台階,走出幾步,側過臉,目光落回她身上,聲音很淡:「還不跟上?」

  溫祈一怔,才反應過來這話是對自己說的,連忙應了一聲:「好……好的,小叔。」

  謝崇山眸光不著痕跡地在謝珩和溫祈身上掃過,面上依舊維持著笑容。

  溫祈跟著謝珩和謝崇山身後出現時,周遭原本浮動的說笑聲輕輕一滯,一道道目光悄無聲息攏過來,落在她身上。

  不少人心下暗忖,都說溫祈是謝家不受看重的繼女,今日怎麼會跟在老爺子和謝珩身側一同露面?

  台下,劉淑慧面上依舊端著溫婉得體的笑,眼底卻藏著壓不住的喜色。

  當初謝珩出手,她就疑心謝珩是看上了自己這個女兒,如今親眼見溫祈能伴在謝珩身側,同老爺子一道出場,心底的猜測又篤定了幾分。

  若是溫祈真能傍上謝珩,就算只能做他見不得光的金絲雀,也好過被謝弘淮當成籌碼送出去。

  謝景瑜視線落在溫祈和謝珩身上,臉色緩緩沉了下去。

  莫不是兩人真的如父親所說,有他不知道的牽扯?

  溫祈捕捉到那些視線,側頭對著身側兩人輕聲開口:「謝爺爺,小叔,我去座位了。」

  謝崇山微笑著點頭:「嗯,去吧。」

  壽宴席位一早排定,各房各人都有固定位置。溫祈的座位被安排在小輩那一桌,謝瑤、謝景瑜也在這一桌,陳之允挨著謝景瑜並肩坐著。

  目光掃過同桌几人,溫祈心底那點胃口,一下子散得乾淨。

  謝瑤像是提前被叮囑過,只狠狠剜了溫祈一眼,便轉回頭,同身側的陳之允搭話。

  陳之允挨著謝景瑜,看見溫祈走近,面上立刻漾開柔和的笑,一副女主人的姿態:「溫祈也來了,快坐。」

  謝景瑜抬眼掠了她一下,轉瞬移開了視線,繼續低頭和陳之允咬耳朵。

  溫祈沒心思理會這些,拉開椅子落座,不著痕跡地打量四周。

  不一會兒,便在距離主桌稍遠的距離看到了沈家。

  只有沈曼同沈柏年夫婦坐著,並沒有沈煜的人影。

  雲城項目換人一事傳開之後,沈家早已沒了從前的光景,桌前一片冷清,三人面上都壓著一層沉鬱。

  明明沒看見沈煜,溫祈心底的弦卻莫名繃了起來,隱隱墜著幾分說不清的不安。

  她定了定心神,決定過會就找機會離開。

  *

  席間推杯換盞,不多時,台上的燈光收攏。謝崇山緩步走上台,抬手虛壓了壓,廳里慢慢安靜下來。

  他先是說了幾句話,然後由傅承發言。

  傅承躬身上前,聲音傳遍整個主廳:

  「承蒙各位來賓見證,在此告知大家一個喜訊——謝家長孫謝景瑜,與陳家千金陳之允,定於下月訂婚!」

  掌聲轟然響起,周遭此起彼伏的道賀聲漫開。

  在座的人心裡都有數,這樁婚約,謝家能借陳家手上的商事脈絡拓寬版圖;陳家底蘊雖比不上謝家,但得了這門姻親,往後在圈子裡行事,底氣便全然不同。

  台下,陳之允耳尖浮起一層淡紅,嬌羞地低下了頭,微微翹起了嘴角。

  謝景瑜偏過頭,手背虛貼在她後背,視線直直鎖在溫祈身上。

  溫祈坐在兩人的對面,目光掃過兩人依偎的身影,指節慢慢蜷起。

  曾幾何時,她也幻想過能光明正大地站在謝景瑜的身邊,接受旁人的祝福,但這一切都已成為虛妄

  她勾了勾唇,很輕,似自嘲,似告別。

  「恭喜景瑜哥和之允,兩人瞧著就登對!」謝瑤的笑聲貼著耳邊響起。

  她幸災樂禍地瞥了眼溫祈,聲調揚著,「有些人啊,上趕著這麼多年,最後什麼也沒撈著,真可憐。」

  很快有人附和:

  「可不是嘛,謝少和陳小姐才是天造地設的一對!有的人,就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也不掂量掂量自己,這樣的出身,給謝少提鞋都不配!」

  「真當在謝家住著,自己就是千金小姐了!」

  周遭恭賀聲和嬉笑聲交疊,一股腦鑽進溫祈耳朵里。

  她站起身,轉身要走。

  「誒,溫祈,你這麼著急走什麼?」謝瑤叫住她,「好歹景瑜哥也照顧你這麼多年,你這當妹妹的,是不是該祝賀一下?」

  一個旁支的女孩也笑道:「就是,景瑜哥往日有多照拂你,圈子裡誰不知道。」

  溫祈抬眼看向她:「你想要怎麼樣?」

  謝瑤眼尾輕輕一挑,側頭看向謝景瑜:「景瑜哥,溫祈受了你這麼多年照顧,你說她是不是該單獨敬你一杯?」

  周遭流轉的目光瞬間聚攏,全都落在謝景瑜身上。

  謝景瑜擱在陳之允椅背後方的手沒有動,眸色淡涼,聲音清晰地傳開:「也好。」

  這話一出,落在溫祈身上的視線裹上幾分玩味的嘲諷。從前再多照拂又怎麼樣?

  昔日照拂又如何?如今有了新人,她溫祈到底是被捨棄的那個。

  陳之允唇角勾著淺淡的弧度,視線掃過溫祈,藏在眼底的得意快要溢出來。

  溫祈抬眼對上謝景瑜的目光,睫毛輕顫了一下。

  他還是那副她熟悉的樣子,可這一刻,陌生得像是從未相識。

  她見慣了他溫潤如玉的模樣,或許這般鋒芒外露、咄咄逼人,才是天之驕子本來的樣子。

  他容不下她先抽身離開,借著這樣的場面逼她當眾低頭。

  可他,終究還是不夠了解她。

  南牆可撞,但絕不回頭。

  謝瑤見謝景瑜發話,抬手朝路過的侍者道:「拿杯酒過來。」

  侍者托著銀質酒盤停下,上面是兩杯紅酒。

  謝瑤笑呵呵道:「既然是道賀,不喝一杯怎麼行?」

  覺察到主位那邊遞過來的視線,溫祈知道,今天這件事如果不順著謝瑤的意,是不可能讓她離開的。

  她吸了口氣,隨意拿過托盤上的一杯紅酒,指腹微微用力,指節泛出一點淺白。

  她舉起酒杯,唇線繃得平直,看向謝景瑜的雙眼滿是冷意:「祝二位永結同心。」

  說罷,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酒液滑進喉嚨,甜意過後,喉間泛起一絲微澀。她垂著眼睫,掩去眼底一閃而過的酸澀,不等任何人再說什麼,將空杯放回托盤,拿起座位上的包包,轉身邁步離開。

  謝景瑜望著她的背影,放在陳之允肩頭的手,慢慢收緊。

  為什麼羞辱了她,他卻沒有感到半分快意?

  *

  溫祈穿過人聲嘈雜的大廳,走到廊外,才發現外面正下著大雨。

  山間天氣說來就變,雨絲被風卷著掃進檐下,瞬間打濕了她肩頭的衣料。

  原本在迴廊值守的人員,也因為這場突如其來的大雨,被臨時調走,空蕩蕩的迴廊,只剩溫祈一人。

  溫祈扶著廊邊的木柱停住,猶豫著該怎麼回去。

  不過片刻,後腦勺慢浮起沉沉的脹意,一股燥熱從小腹緩緩漫開,順著血脈往四肢遊走。

  溫祈後背驟然繃緊,指尖死死攥住廊柱的木紋,後背滲出一絲冷汗。

  是那杯酒!

  她沒想到,謝瑤竟然敢在老爺子的壽宴上動手腳!

  謝瑤一定準備了後手,她必須馬上離開!

  視線開始發虛,她恍惚抬眼,長廊盡頭立著一道熟悉的身影。

  沈煜!

  他怎麼會在這?

  暖黃廊燈鋪在潮濕的地板上,大雨轟然而落,雨聲層層疊疊,像一堵厚重不透風的簾,把她徹底隔開,整條長廊只剩風聲和雨響。

  沈煜見她發現自己,唇角慢慢向上扯開,露出一個笑。燈光落在他臉上,那笑意里沒有半分溫度,滲得人發寒。

  下一秒,他拄著拐杖,慢慢朝她走來。

  拐杖底端磕在浸水的青石板上,篤,篤,篤。

  節奏緩慢清晰,穿透連綿不斷的雨聲,一下一下落進耳朵里。

  半個月前那個雨夜的畫面猛地竄上來,溫祈渾身冰涼。

  她如今中了藥,跑不遠,又該如何應對?

  對,打電話!

  打報警電話,等待的時間太久,但她可以找傅承。

  她慌亂地打開挎包,發現手機竟然不見了!

  溫祈渾身潮熱,臉卻在一點點發白。

  她不敢停留,轉身就往大廳跑。

  才踉蹌著跑出幾步,兩道人影從立柱後的陰影里走出,堵死了她折返的路。

  溫祈呼吸一滯,立刻調轉方向,往另一側的岔道踉蹌奔去。

  耳邊灌滿鋪天蓋地的雨聲,轟轟隆隆,幾乎要蓋住所有聲響,身後拐杖敲在青石板上的篤篤聲,若有若無,時不時鑽進她耳里,像甩不掉的影子。

  藥力一陣陣翻湧上來,腳下泥土被雨水泡得濕滑,她重心一歪,順著長長的土坡摔了下去。

  溫祈來不及驚呼,身體隨著慣性不斷翻滾,最後重重跌進一大片茂密的鈴蘭花叢里才停下。

  幽香裹著潮濕的泥土氣息撲面而來,她暈乎乎地撐著地面坐起,辨不清自己身在何處。

  抬眼望向四周,雨霧之間,眼前一座閣樓佇立在山坡上,亮著一點柔和的暖光。

  她手腳並用地爬起身,朝著光亮踉蹌地跑過去,終於,撲到門前,肩膀用力撞上虛掩的木門。

  木門被她撞開,整個人跌了進去。

  還沒等她穩住身子,身側驟然伸來一臂,一把扣住她的雙腕,順勢往後一帶,將她重重抵上木門。

  耳畔傳來男人壓抑的喘息:「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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