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我娶你
傅承一驚,心道這件事怕成了謝珩的逆鱗,碰不得。
他迅速斂去眼底的驚愕,繼續稟報手裡查到的事,語氣里藏著幾分擔憂:
「另外,祈小姐昨夜在壽宴被人下了藥,散席之後人就失了蹤跡。山洪沖斷山路,一整晚都沒有人尋到她。
好在剛剛收到消息,她大約一個時辰前,已經獨自離開別苑了。」
在他看來,這是兩件毫不相干的事,只是心底暗忖,竟然有人敢在老爺子的壽宴上做這樣的事情。
謝珩望向窗外被暴雨摧殘過的鈴蘭花,長睫垂落,陰影遮住眼底翻湧的情緒。
風從窗縫鑽進來,帶進來一點潮濕的花香,片刻才緩緩開口:
「藥的來路、動手的人,你暗中去查。」他頓了頓,「重點查二房和沈家。」
傅承身子微頓,心頭猛地一沉,抬眼看向他,聲音壓得很低:「您的意思是……」
謝珩沒有接話,只淡淡遞了個眼神,便是定論。
傅承不再多問,躬身應下,轉身退出去著手核查。
不多時,一道身形挺拔的男人緩步入內。
男人步子沉穩,肩背繃得平直,下頜線條利落緊繃,穩穩停在兩步之外,垂著眼,等候吩咐。
謝珩抬眸看向他,語調平淡:「江敘,安排人,遠遠守著溫祈,注意只在外圍警戒,不要驚動她。」
江敘低低應下:「清楚。」
說罷,微微頷首,轉身悄無聲息退了出去。
腳步聲遠去,謝珩起身走到窗邊,望向窗外沉沉的天色,眉峰微斂,面上一片沉寂。*
*
渾身還墜著沉沉的酸脹,溫祈扶著樓道的牆,慢慢挪到自家門前。
一路緊繃的神經稍稍鬆了些,她垂手摸出鑰匙,往鎖孔里送。
鑰匙卡進去半寸,沒能順勢滑到底。
鎖芯里磨出細微的阻礙,金屬摩擦的滯感蹭過指尖,她指尖頓住,指腹貼著鎖孔邊緣摸了摸,幾道新的刮痕硌得清晰。
她停止動作,仔細聽屋內的動靜,確定裡面沒人,才打開房門。
屋子裡靜悄悄的,沒有聲響,天光隔著薄窗簾濾進來,蒙著一層發灰的暗,客廳中央的木桌上,放著一個紙箱。
她撈起一根靠在牆角的木棍,緩步走過去,木棍尖端搭在箱蓋邊緣,輕輕一挑,箱蓋向外翻開。
一股刺鼻的腥氣先飄過來,箱底躺著被沒有脖子的兔子。
脖子的斷口處粘連著筋骨,像是被人硬生生扯斷的。血順著斷口處流出,把紙箱底部染透,雪白的毛上覆著暗沉的漬跡,上面放著一張紙,紅色的痕跡暈開字跡:你跑不掉的。
溫祈握著木棍的指節慢慢收緊,木桿抵著掌心,生出一點硌痛。
她的視線落在那隻兔子上,耳里只剩下自己輕輕起伏的呼吸,後頸的皮膚一點點發涼。
警察來得很快,帶頭的正是之前和她打過交道的張警官。
同行的警員蹲在地上,舉著相機,對著證物逐一拍照取證,動作有條不紊。
張警官低頭看過溫祈調出來的監控,眉頭緩緩沉了下去。
「從監控身形判斷,這個人和之前跟蹤你的是同一個。我們查到,他隸屬於一個地下組織,這個組織幾乎全是受過訓練的亡命之徒……」
溫祈聽懂了張警官的言外之意。
這樣的組織,只看酬金高低,手上早已背負無數人命。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她,語氣審慎,「溫小姐,你仔細想想,最近是不是得罪了什麼人?」
溫祈長長的眼睫輕輕顫了一下,臉上沒什麼過激的慌亂,只是眼底凝著一層沉色。
她心裡清楚,幕後的人十有八九就是沈煜。
可她手裡確實拿不出半點實據,但這份筆錄一旦留存下來,就是一條伏筆,往後真再出事,今天的記錄,就是她的憑證。
她穩著聲線,簡潔扼要地把自己和沈煜之間的糾葛說了一遍。
張警官低頭把內容記在筆錄本上,寫完才抬眸:
「坦白說,現在沒有直接證據能把這件事和沈煜掛鉤,只能先歸檔留存。我們會加大這一片的夜間巡邏力度,你自己千萬當心,一旦察覺到異動,馬上聯繫我們。」
這個結果,溫祈早有預料。
她輕輕頷首,柔和的眉眼間裹著一層壓不住的疲憊:
「我明白,麻煩張警官了,謝謝。」
一行人離開,關門聲落下,屋子瞬間墜入死寂,空氣里還縈繞著一絲散不開的血腥氣。
溫祈後背輕輕靠在沙發上,安靜垂著眼,掩住眼底翻湧的紛亂。
沈家在京都盤根錯節,她孤身一人,手上沒有半點依仗,硬碰硬根本無從談起。
去找謝珩求助?
可昨發生了昨晚的事,她又該以什麼樣的身份,開口求他庇護?
紛亂的念頭兜兜轉轉,她很快壓下心頭搖擺。
眼下最要緊的,是先換一處住處,挑個治安嚴密的小區,至少能暫時阻隔對方肆無忌憚的窺探,給自己一點喘息的餘地。
溫祈指尖在屏幕上飛快敲下消息,發給中介,清晰列明自己的要求,敲定好明天上午看房。
發完信息,她才放下手機起身,挨個檢查門窗鎖扣,推了推防盜窗,確認鎖舌卡緊,做完這一連串防備,緊繃的肩背才稍稍鬆了些。
*
第二天早上,門口傳來清晰的敲門聲。
溫祈一怔,指尖頓住,心裡掠過一絲警惕,這個時間點,誰會來找她?
她放輕腳步走到門後,湊近貓眼往外看。
門外立著的人竟是謝珩。
他一身深色正裝,薄唇微微抿著,神色淡得像蒙了一層薄霧,半點情緒都看不出來。晨光落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莫名有些壓迫感。
溫祈下意識咽了下口水,指尖攥緊了門把手。
難道是為了前天晚上的事,來找她算帳的?
昨天一整天都沒有動靜,她還以為謝珩樂於見她沒有因此糾纏,心照不宣地讓這件事過去了。
她在門內靜立幾秒,深吸一口氣,才抬手打開門,聲音有些發緊:「小叔?」
謝珩淡漠的目光落在溫祈身上。
小姑娘今天穿了一套鵝黃的連衣裙,發尾松松垂著,整個人都透著一股柔和,只是眼圈覆著一層淡淡的青灰,一看便是昨夜沒睡好。
看來,她心裡一直懸著那件事。
「嗯。」他淡淡頷首,「今天來找你,是有些事要跟你談。」
聞言,溫祈有些無措地攥緊了裙子的布料。
有事要談,那就是要跟自己清算了。
人人都說謝珩生性薄涼,素來潔身自持,從不在女色上沾半分,上一回肯出手幫她脫離謝家,已然是難得的恩賜。
可她,偏偏和他有了那樣荒唐的一夜,想來今天,是要好好同她算清楚這筆帳。
她有些蔫蔫地點頭:「哦。」
看著面前毛茸茸的腦袋,謝珩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不請我進去坐坐?」
「……哦!」溫祈猛地反應過來,連忙拉開門,「小叔,請。」
謝珩側身,朝後吩咐:「你在外面候著。」
溫祈這時才留意到,走廊三四米開外還站著一個年輕男人。
男人將近一米八的身高,一身剪裁得體的正裝,膚色偏白,架著一副金絲眼鏡,斯文沉靜,像個心思縝密的謀士。
年輕男人頷首應道:「是。」
隨即朝溫祈淺淺一笑:「溫小姐,您好。」
一想到對方知道自己,說不定連她和謝珩之間的事都知曉,溫祈有些尷尬,侷促地回了一句:「你好。」
緊跟著側身退進屋裡。
關時湛望著房門在眼前合上,眼底浮現一絲瞭然。
昨天老闆破天荒沒有去公司,今日一早,更是親自過來找這個小姑娘。
他早上私下問過江敘,才知曉老闆昨日獨自在閣樓待了整整一天,誰都不見,就站在窗邊知道在想什麼。早上去的時候,菸灰缸里更是堆滿了菸頭。
要知道,謝珩素來極少抽菸,只有遇上極為棘手的事情才會碰一丁點,而能讓他煩心的人和事,本就寥寥無幾。
此刻所有疑竇,都有了答案。
緣由,便是這個身上縈繞著淺淡鈴蘭清香的小姑娘。
*
狹小的客廳本就侷促,謝珩一進來,整個空間陡然顯得逼仄壓抑。
他落坐在那隻小布藝沙發上,身形舒展不開,修長的雙腿往前一放,腳尖幾乎抵到矮矮的茶几邊緣。
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正裝,沉靜矜貴的氣場鋪散開,和這間簡陋樸素的出租屋格格不入,像一件精緻貴重的器物,錯落在簡陋雜亂的方寸之間。
兩人再次處在密閉空間,溫祈只覺得整個客廳都是他的氣息,耳尖慢慢染上一層薄紅,視線無處安放。
她盯著自己的腳尖:「我……我去給你倒水。」
「不用。」他伸手虛拉住她的手,又很快放開,「你坐,我有事跟你說。」
「……好。」
溫祈搬來一張塑料凳,坐在一米開外的距離,垂著眉眼,安靜等他開口。
謝珩的聲音沉得像深潭底的石子,一字一句落得清晰:「我今天來,是為前天晚上的事。」
溫祈心裡一緊,輕輕應了一聲:「嗯」。
「溫祈。」謝珩忽然開口喚她。
溫祈下意識抬眼,看向他。
他眼睫垂出一道淺淡的陰影,視線牢牢圈住她,瞳仁沉靜,像封凍住的湖面,沒有波瀾,卻自始至終落在她身上。
「這件事,責任在我,我向你道歉。你心裡有怨或委屈,理所應當。」
「對此,你可以向我提任何想要的補償。」他稍作停頓,下頜極輕地收了一下,「或是,你還有一個選擇——我娶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