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沒有愛情


  從早上見到謝珩起,溫祈在心裡預想過無數種局面。

  她猜他或許會出言問責,又或是拿出一筆錢,要她把那晚的事掀過去。可她萬萬沒料到,他會說出娶她這句話。

  可是,即便兩人沒有血緣關係,他依舊是她的長輩,是她喚「小叔」的人,又如何能結婚?

  各樣念頭在心底纏作一團,溫祈抿緊唇,久久沒有出聲。

  見她沉默,謝珩聲線鬆了半分,少了方才平鋪直敘的冷硬,卻依舊冷清:

  「我這人,和外界傳聞相差無幾,冷漠薄情,本就不懂情愛。於我而言,愛情從來不是必需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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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娶你,是為責任,也是為給你一個不受旁人脅迫的身份。我會盡到作為丈夫應盡的責任,給予你應有的庇護和尊重。

  至於我們之間的輩分或是其他,我會解決,你只需要考慮自己的感受。」

  溫祈指尖輕輕扣著膝頭的布料,指節微微收著。

  心頭像是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酸意慢慢漫上來。

  在外人眼裡,他本就像遠在雲端神祇,遙不可及,此刻卻坐在這間狹小的客廳里,坦誠地同她攤開所有利弊,許諾給她謝太太這個身份能帶的一切庇護。

  她聽得清楚。

  他會給她身份,給她依仗,給她周全穩妥的保護,唯獨不會給她愛情。

  這話從謝珩口中說出來,並不叫人意外。

  他的肩上扛著太多的責任,心裡裝著的從來不是情愛風月。

  可無疑,她是心動的。

  只要嫁給謝珩,她現在面臨的所有困境,都會迎刃而解。

  可她不能。

  一旦成為謝太太,意味著她會像無數依附丈夫的女人那般,慢慢丟掉自我,連同替父親查案的執念,也會一併淹沒在丈夫的光環下。

  若她藉此向謝珩提要求,請他幫忙解決掉沈煜,他會為了她,向沈家開刀嗎?

  這個「任何要求」,只能用一次,即便要用,也應仔細考慮。

  溫祈緩緩抬起眼,眼尾泛著紅,眼底卻浮著一層清醒又溫和的鋒芒。

  「小叔,我明白你的意思。」

  她語速很慢,字字清晰,「謝謝你願意為那晚的意外擔起責任,也謝謝你願意給我這樣的庇護。」

  她輕輕搖了搖頭:「可是我不能答應。」

  「那晚只是一場意外。我們之間本就沒有感情,不該因為一次差錯,就用婚姻捆住彼此往後漫長的一生。」

  她抬臉朝他淺淺一笑,笑容里有幾分釋然,「我收下你的誠意,但這份婚姻,我不能接受。」

  溫祈話音落下,一室安靜漫開。

  謝珩看著她,目光定在她臉上,靜了片刻。

  像是想到什麼,他下頜線微微鬆了松,唇角極淡地向上勾起一點弧度,淺得幾乎看不出來。

  「我料到你會有顧慮,只是沒料到你會直接拒絕。」

  他的聲音冷清,聽不出失落,也沒有半分施壓的意味,「這是一輩子的事,我不逼你現在就給出答案。你可以慢慢考慮,不用急著給我答覆。」

  溫祈垂了垂視線,指尖無意識捻著裙擺邊緣,心裡鬆了半截,又懸著半截:

  「小叔,我……」

  他輕輕搖了搖頭,目光沉靜:

  「清楚是此刻的想法,人總會遇上變數。選擇權在你手上,什麼時候真的想清楚了,或是遇上難處,隨時都可以聯繫我。」

  他抬了抬視線,落向桌邊她的手機:「拿手機給我。」

  溫祈的視線跟著他的目光落到手機上,遲疑一瞬,伸手拿起,遞過去。

  謝珩接過,拇指在屏幕上點了幾下,調出撥號頁,逐個輸入數字。很快,衣袋裡傳來一聲沉悶短促的震動。

  他掛斷,把手機遞迴她手裡:「這是我的私人號碼。」

  溫祈接過,指尖碰到微涼的機殼,低頭看向屏幕上新存下的號碼,又抬眼看向他,猶豫道:「謝謝小叔。」

  謝珩眉骨極輕地動了一下,目光靜靜落在她臉上,唇線抿得平直,像是有話懸在喉頭,沒有落下來。

  溫祈被這道目光定在原地,愣了愣,一時摸不透自己說錯了什麼,只安靜望著他。

  瞧著小姑娘懵懂的雙眼,謝珩忍住揉眉心的衝動,從沙發起身:

  「我還有事,就不打擾了。」

  溫祈見他要走,心底悄悄鬆了口氣,忙跟起來送他。

  謝珩餘光捕捉到她那一點放鬆的姿態,沒有戳破,轉身下了樓。

  關時湛坐在樓下車裡等候,看見謝珩走近,立刻推開車門下來,替他拉開后座車門。

  觀察著他面上看不出喜怒的神色,遲疑好一會兒,還是壓不過心底的好奇,壯著膽子開口:

  「先生,沒成?」

  謝珩系安全帶的動作頓了半秒,側臉線條冷硬,視線平視前方,淡淡吐出一句:「關特助,這個月獎金扣掉。」

  關時湛話音卡在喉嚨里,自知多嘴,心痛被扣掉的獎金,卻也不敢再多說,默默坐回副駕,示意司機發車。

  溫祈站在樓上,目送謝珩的車子拐過街角,徹底消失在視野里,攥住手裡的手機,指尖慢慢收緊。

  她點亮屏幕,頁面停留在方才謝珩輸好的那串號碼。

  她將號碼存入通訊錄,遲疑片刻,在聯繫人那一欄敲下「謝珩」二字。

  目光落在這兩個字上,心底漫開一層說不清的悵然。

  一個月前,這個名字於她而言是雲間月,是山端雪,隔著遙遙一重距離,只能遠遠仰望。可如今,這個人實實在在走到了她的生活里。

  溫祈沒有再想,收起了手機。

  情愛對於她,是過於奢侈的東西。

  *

  中介陪溫祈看了新住處。

  十年的次新小區,門口有保安值守,物業也規整,治安環境不錯。

  房東把原本三室兩廳的房子隔成兩個一房一廳,各自帶小廚房和衛生間,互不打擾。

  隔壁租客是一位在體制內工作的獨居女性,性子安穩,相處起來應該省心。

  溫祈行李本就不多,當天就搬了過去,隔天一早,照常去店裡上班。

  老闆娘湊過來,壓低聲音,眉眼帶著狹促的笑意:「小祁祁,這兩天請假,是陪情哥哥去啦?」

  老闆娘四十出頭,打扮清爽利落,風韻猶存,素來是直爽愛打趣人的性子。

  溫祈臉頰發熱:「老闆娘,別亂說。」

  溫祈臉頰一下子烘熱,輕輕搖頭:「老闆娘,快別亂講。」

  見她這副模樣,老闆娘笑得更歡,視線在她頸間掃過:

  「你瞧瞧脖子這兒,還有胸口那塊,粉底都蓋不周全。」

  她嘖了一聲,眼裡滿是看熱鬧的羨慕,「年輕人就是好,精力足。」

  溫祈的臉燒得更厲害,像浸在熱水裡慢慢泛紅的蝦。

  她匆匆把包塞進儲物櫃,抱著那套女鬼扮相的衣物:「老闆娘,我不跟你說了。」

  老闆娘看著她慌亂跑開的背影,不忘打趣:「以後有機會記得帶他來店裡玩玩,我給你掌掌眼。」

  溫祈穿上寬大的白色長裙,長發盡數散開,沒有多餘濃艷的妝,只在眼底抹上一層淡淡的灰,襯得面色慘白。

  她靜靜貼在迴廊的石壁旁,垂著肩,安靜等著遊客過來。

  在嚇跑幾個年輕人後,通道入口傳來腳步聲,一男一女並肩走了進來。

  溫祈垂著頭,維持著扮鬼的姿態,打算像往常一樣,在兩人走近時忽然蹦出來,嚇他們一跳。

  可她忽然發現一絲異樣。

  兩人牽著手,看似親昵,肢體動作卻十分僵硬。他們不像別的遊客,不會對著布景小聲說笑,也不會被音效驚嚇,反倒像是有目的排查,目光銳利且有攻擊性。

  在大學翻閱卷宗照片的時候,她見過這樣的眼神。

  這是沾染過人血的惡徒才會有的眼神。

  頓時,她後背的汗毛猛地豎起,心頭警鈴轟然炸響——他們是沖自己來的!

  迴廊封閉狹窄,兩側都是仿造的布景隔斷,空間施展不開。對方又是兩個人,真要在這裡動手,她完全沒有勝算。

  她唯一的依仗,就是比他們更熟悉這裡的地形。

  溫祈垂下眼,壓快呼吸,裝作若無其事轉過一處拐角,腳步卻驟然提速,側身鑽進布景木板留出的窄縫裡。布料布景垂落,恰好遮住她半個身子。

  那兩人很快察覺到異樣,鎖定的目標憑空消失,腳步聲陡然變急,靴底重重磕在地面,沿著迴廊快步搜過來:「媽的,人呢!」

  溫祈屏住氣,等他們擦著布景外側走過的一瞬,彎腰從另一側的暗通道口竄出去。

  風聲擦著耳尖掠過,身後的腳步聲緊跟著調轉方向,緊追不捨。

  她不敢回頭,視線死死盯著前方大廳的方向,台階絆得她踉蹌了一下,指尖蹭到粗糙的木架,火辣辣地疼,也顧不上停頓。

  她拼盡全力衝到大廳,卻發現入口處的捲簾不知何時被拉上,隔絕了外面的光線。老闆娘和店裡幾個員工歪在牆邊,手腳都被繩索捆緊,布條死死堵在嘴裡。

  看見溫祈衝進來,幾個人拼命晃動肩膀,喉嚨里擠出悶悶的嗚嗚聲。

  「溫小姐,為了抓你,我們可是費了好大一番功夫。」

  暗處忽然走出一個身形高大的男人,整張臉沉在陰影里,只隱約看到眉間一條刀疤橫亘大半張臉。

  他緩步走到老闆娘身側蹲下,抬手一把揪住她的頭髮,猛地向上一扯,迫使她抬起頭髮。

  「溫小姐,你是自己乖乖跟我們走?還是我們先送他們上路?」

  痛感扯得老闆娘眼角滾出生理性的熱淚,她下頜發顫,卻拼著力氣朝著溫祈用力搖頭,眼底滿是急切,示意她不要妥協,趕緊逃。

  溫祈的指尖死死攥緊身上的女鬼服,指節泛白。

  她喉間發緊,靜了短短一瞬,聲音平穩下來:「放了他們,我跟你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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