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我不哭了
「姣姣！」
趙明晢抬手遮住她的視線，嗓音啞得厲害。
姜稚容在他一喚之下，想起兄長近來似乎很不喜她的親近，才意識到自己這般行徑不妥，一時忘記疑惑。
她忙鬆了腿上的力道，扭著腰肢要從他懷中下來。
「兄長，對不起，你放我下來吧……」
她看著趙明晢彆扭的姿態傷心欲絕。
兄長已經厭惡她到一觸碰到她，就要將她丟出去的程度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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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連嗓子都氣啞了，臉也氣得這麼紅！
「別亂動。」
趙明晢快步上前，俯身將她安置在軟榻上。
「兄長，你隨身帶著佩劍嗎？好生硌人。」
他則在榻邊的繡墩上坐下，撈過她雙腿擱在膝上，褪去繡鞋替她按揉。
「嘶……不用了兄長……」
姜稚容斜倚在軟榻上，腿又酸又麻，臉兒重新皺成一團，一隻腳蹬在他結實的胸膛上，想掙脫他的手。
她又不是兄長嫡親的妹妹，怎能還同從前一樣讓兄長伺候她？
趙明晢垂著筆直的長睫，默不作聲地將她的小腳扯下來，手裡到底放輕了力道。
閨房內一時安靜下來。
姜稚容目光悄悄落在趙明晢臉上。
不知道為什麼，她總覺得兄長好像不高興了，臉紅的過分。
真有那麼生氣嗎？
她咬著唇瓣夷猶疑半晌，想說點什麼緩解一下氣氛，但又不知該說什麼。
這會兒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她不敢胡亂說話，怕惹得兄長不喜。
「我方才問你話。」
趙明晢平復一番，先開了口。
「啊？」
姜稚容回神，一時有些茫然。
「王山京。」
趙明晢繼續手中的動作，沒有看她。
「聽說，表哥是護送秦大人前往江陵赴任去了。」
姜稚容才想起來，兄長方才問她知不知道表哥做什麼去了。
再次想起表哥，她眸子黯淡了下去。
「是護秦大人？」
趙明晢手中一頓，抬眸掃了她一眼。
「還有秦姑娘。」
姜稚容垂下腦袋，有些喪氣。
秦越泱的父親原是表哥府上的西席，這麼多年，表哥跟著姑母，一直是上京和金陵兩頭跑，秦越泱和表哥也是自幼就認得的。
這些年，表哥時常嫌她愛折騰，又嬌氣，說她總不叫人省心。
不像秦姑娘那般安靜內斂，永遠都是一副嫻淑溫婉的模樣。
趙明晢頓了片刻問她：「他同別的女子親近，你是如何打算的？」
「難道，要我做妾室……」
姜稚容遲疑了一下，喃喃開口。
她本意並非是願意做妾室，只是想到私生女的下場，好像只有妾室這一條路，一時失神才會這般說。
「姜稚容！」
趙明晢眸光驟冷，皺眉喚了她的大名。
「兄長……」
姜稚容嚇得一激靈，忙站起身來，眼圈瞬間紅了。
兄長平日裡待她好是很好很好的，但管教她的時候也是真嚴厲。
小時候因為學業、因為不聽話，她沒少被兄長打手心，她心裡對兄長是有幾分畏懼的。
尤其每每兄長喚她大名，那便是要責罰她了。
「誰許你如此自輕自賤？」
趙明晢站起身，垂眸望著她。
做妾？她就這般中意王山京？
「好兄長，我錯了，你別生氣好不好……」
姜稚容委屈巴巴地去拉他的手。
晶瑩的淚珠在眼尾蓄著，瑩白臉兒像浸了水光的芍藥瓣，長長的眼睫濕成一綹一綹的，鼻尖也泛了紅，瞧著極是可憐。
手被她軟膩的小手牽住，趙明晢目光落在她臉上，心頭的慍怒一下消散了大半，面上卻仍舊沒什麼波瀾。
「錯在何處？」
他淡聲問。
「我是端國公府長房嫡出的姑娘，是兄長的妹妹，該自重身份，不能說『做妾室』這種失體統、不自愛的話……」
她委委屈屈地說出自己的錯處，眼睛一眨，大顆淚珠兒順著臉頰滑落。
趙明晢神色微緩，抬手欲替她拭去臉上的淚珠兒。
「兄長，我……我不哭了，我去抄《儀禮》。」
姜稚容瞧見他的動作，登時一驚，往後退了一步，急急抬手擦去眼淚。
她想起兄長平日是最不喜歡她哭的。
兄長說，哭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可是，她從小就知道，對著兄長掉眼淚是最管用的。之前她犯了錯，只要她哭得可憐一些，十回有九回兄長都不會責罰她。
所以她一犯錯就對著兄長哭，用以逃避責罰。
可現在不同了，她不能再哭唧唧的惹得兄長厭煩。
她說著走到書案邊翻出書帖，紅著眼睛捏著墨條磨墨。
趙明晢皺起眉頭，指尖蜷了蜷，心念微動。
往常她犯了錯，總要裝出一副可憐的模樣來，抬起臉兒給他看她的眼淚，等他替她擦乾淨臉。
再撅著嘴和他百般辯解，撒嬌耍賴，千方百計地找理由推脫責罰，不到萬不得已，她是絕不肯提筆的。
今日卻主動抄書？
他緩步出了閨房，行至外頭廊下：「慎始。」
「家主。」
慎始上前行禮。
「這幾日，姣姣去過何處？」
趙明晢皺眉詢問。
「姑娘近來並不曾出門，就今日早晨去了別院，探望了那位夫人。」
慎始如是道。
「去打探一下，可是有人說了什麼。」
趙明晢轉身回了屋子。
閨房內，姜稚容坐姿端正，三指斜握紫毫筆，正認真地抄書。
趙明晢走到她對過，在圈椅上坐下，取過她的一本課業翻看。
「世子爺，姑娘，國公夫人來了。」
半晌，婢女酥酪的聲音從外頭傳來。
閨房的門帘打起，端國公夫人姜宜清帶著一身水汽走了進來。
她髮髻梳得規整，髻上簪著一支赤金點翠銜東珠的步搖，身著沉香色織金纏枝蓮錦緞褙子，眼尾微垂，面帶笑意，看著溫和卻自有當家主母的威儀。
「娘，外頭下著雨，您怎麼親自過來了？」
姜稚容停住手中動作，抬眸望過去，嗓音有些澀。
「娘還不是牽掛你？今兒個下雨，腿可是疼得厲害？」
姜宜清上前細細打量她。
「兄長替我揉過，已經不疼了。」
姜稚容搖搖頭。
「母親。」
趙明晢攏了攏衣擺，躬身端端正正行了一禮。
「瞧你，這般見外做什麼？好像你不是我親生的一樣。」
姜宜清笑睨了兒子一眼。
這孩子處處都好，就是太過恪守禮法，年紀輕輕的就這麼老成持重。
不過也不怪他，端國公下落不明，他在朝中要面對明槍暗箭，回來又要管著府里的事，身上的擔子重著呢。
趙明晢不語。
姜稚容提起紫毫筆去蘸墨。
姜宜清瞧見了她眼尾的濕紅，側目覷趙明晢：「你又罰姣姣了？」
不等趙明晢說話，姜稚容便先道：「娘，是我自己要抄書的。」
她知道姜宜清是打心底里疼愛自己，心裡更難過了，這麼好的娘居然不是她的親娘。
她不由想起別院那位病懨懨的「遠親」，那又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呢？她是不是也是有苦衷的？
這麼多年，她就一直躲在別院裡，也不同她相認，到底是怎麼想的？
爹爹還在時，說那位是可憐人，讓她得空常去探望。
她也聽話，時常會帶著東西去瞧一瞧，誰知真相竟是這般……
「你少誆娘了。」姜宜清笑著抽過她手中的筆，點了點她的額頭道：「你愛不愛讀書，娘還不知道？你哪裡有自己要抄書的時候？」
姜稚容抿抿唇，不知道要怎麼解釋。
平日裡她對學業確實挺懈怠的。
「可是為著穿耳洞的事，又被你兄長訓斥了？」
姜宜清在她身旁坐下，挽住她的手詢問。
兩個孩子鬧彆扭的事，她早已有所耳聞。
「我不用穿了，怪疼的。」
姜稚容往邊上讓了讓，垂眸找了個藉口。
「可憐見兒的。」姜宜清心疼她，看趙明晢：「昱彰，實在不行你就替我給她穿上一對，對外就說是我動的手，沒有人會追究的。」
她一貫喚趙明晢的小字。
她自己是不忍心對女兒的耳朵下手的。
「母親，這不是小事，不可縱著她。」
趙明晢淡漠地拒絕。
「就你規矩多，姣姣咱們不理她，娘特意起早給你揉了奶酥，你嘗嘗。」
她說著招手示意。
奚媽媽端著一隻白釉盤笑著走進來。
盤中擺著一個個桂圓大小的奶酥丸子，像凝住的羊脂玉一般軟潤，奶酪的香氣在閨房中瀰漫開來。
「娘……」
姜稚容站起身來，喉頭有些哽住。
這些年，她嬌慣得很，許多事情明明下人就可以做，她卻偏要娘親手給她做。
比如比如調香膏，比如編瓔珞，又比如眼前的奶酥和各樣吃食，她都要娘親手給她做……
往後可再不能這樣了。
「來。」
姜宜清取了一枚奶酥，餵進她口中。
奶酥入口軟乎乎的，輕輕一抿便在舌尖融開綿潤的奶香，甜而不膩。
姜稚容卻因心中不安，從中吃出一絲苦澀。
兄長和娘這樣的疼愛她，可這份疼愛是偷來的、騙來的，終歸不會長久。
「好吃嗎？」
姜宜清偏過頭看著她，眼底都是慈愛。
「嗯，好吃。」
姜稚容不忍叫她失望，伸手取了一顆遞給她。
「娘也吃。」
「娘的牙口吃不了甜。」
姜宜清這樣說著，還是接過女兒手中的奶酥。
趙明晢目光落在姜稚容臉上。
她黛眉微蹙，垂著纖長卷翹的睫，小口咬著奶酥，似有什麼心事，嫣紅飽滿的唇瓣上沾上了一點細碎的白，她卻渾然不覺。
他指尖動了動，到底不曾上前替她擦拭。
往日這個時候，她會彎起盈盈的眉眼，將手裡的奶酥送到他唇邊，語調軟軟：「兄長也吃。」
今日並沒有。
「昱彰。」姜宜清打量了一眼兒子的神情，才道：「工部尚書一職空懸，聽聞工部侍郎傅守誠調任回來，就是為了填這個缺？」
「此事尚在朝議之中，尚未有定論。母親何故問起？」
趙明晢望向她。
「我自然不關心朝堂之事。」姜宜清捏著帕子擦了擦額角，笑著道：「只是有媒人上門來說，傅大人最小的女兒跟著回京來了，時年十九，比你小了四歲，尚未婚配。我和你祖母的意思是，想讓你去見一見。」
她一邊說一邊打量兒子的神色，不由自主捏緊了手中的帕子。
趙明晢聞言，一時不曾言語。
姜宜清見狀又苦口婆心地勸道：「你二十三了，二房的老三比你還小一歲，孩子都幾個了。你不看旁人，也看看你祖母，時常為著你的婚事寢食難安，她老人家歲數大了，可經不住總這樣。」
一直安靜吃東西的姜稚容抬起臉兒來，黑漆漆的眸子轉了轉，看看母親，又看了看兄長。
從程家姐姐過世之後，兄長就再不肯議親了。
母親今日又提，兄長會應嗎？
「姣姣，你看看你兄長，一點也不聽話，快幫娘勸勸他。」
姜宜清拉過姜稚容，嗔怒地瞪了趙明晢一眼。
當然，她只是這般說說，也沒指望女兒真能說動兒子。
畢竟，她和家裡的老祖宗還有各位長輩，這麼多年都沒能勸動趙明晢。
「兄長要不然就去看看吧，娘和祖母都看好的，傅家姑娘應該不錯……」
姜稚容頓了頓，有些侷促地將手藏到身後，小聲地開了口。
她也知道自己勸不動兄長，但娘讓她勸，她肯定聽話。
這是她第一次勸兄長考慮婚事。
她瑟縮了一下。
是她的錯覺嗎？為什麼有一瞬，兄長的眼神那麼鋒銳，像蟄伏的猛獸露出獠牙，隨時要吃人一般。
待她細看時，趙明晢的眸光又恢復了一貫的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