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日日被他欺負
趙明晢掀起薄薄的眼皮掃了她一眼，眸光晦暗不明，忽而啟唇輕輕打斷她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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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姜稚容怔了一下，烏眸倏然睜大，不敢置信。
她是不是聽錯了？她開口相勸，兄長居然一口就答應下來，要去和傅家姑娘相看？
早知道，她就早點勸兄長了，也省得母親勞心勞神這麼久。
「看你妹妹說的，多有道理，你還是不肯，這麼大年紀了，要等到什麼時候……」
姜宜清數落的話說到一半，忽然停住。
「昱彰，你，你答應了？」
她後知後覺意識到，兒子答應了相看的事，一時也有些懷疑自己的耳朵。
「嗯。」
趙明晢垂下長長的眼睫，微微頷首。
「當真？你真的肯應下議親？」
姜宜清眼睛一亮，緊鎖的眉頭一下子舒展，面上頓時見了笑意。
「此事非同兒戲，我怎會誆騙母親？」
趙明晢抬眸看她。
「太好了，還得是我家姣姣說了他肯聽。」
姜宜清拉過姜稚容的手，幾乎喜極而泣。
天知道她為這孩子的婚事操了多少心，多少個日夜寢食難安。
總算等來了他點頭這一日。
「也是兄長自己想通了。」
姜稚容也跟著笑，不由自主看向趙明晢。
兄長這是徹底從舊事裡走出來了？
兄長十八歲時，祖母曾做主給他議過親，且已經定下親事，是當時的大理寺卿之女，名喚程天潯。
那時她才十歲，只記得程家姐姐穿戴華貴，溫婉端莊，整個人溫柔的像浸在柔光里，和兄長站在一處，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只可惜，才下定不久，那程家姐姐便突發喉痹，高熱不退，藥石難為，短短大半個月之間病情急轉直下，不治而亡。
從那之後，兄長便再不肯議親。
母親和祖母都說，是程家姐姐在兄長心中分量太重，以至於五年了，兄長始終走不出這份憾意。
這幾年，府里府外多少人多少番提說親事，兄長都是婉言謝絕。
不想今日兄長竟然點了頭。
這是府上的大喜事，但她心情卻更沉重。
眼下兄長不曾娶妻，心裡還是疼她的，她是不是要在這個時候向兄長坦白自己的身世，這樣或許還能得個從輕發落。
將來，等新嫂嫂進了門，兄長心裡裝了新嫂嫂，就裝不下她了。
到時候再被兄長發現真相，她只怕自己死無葬身之地了。
她看向趙明晢，猶豫著卻怎麼也鼓不起勇氣開口，她真的好怕事情敗露，落得個無家可歸的下場。
她和常年臥床的生母要怎麼活下去？
「我這就去告訴老祖宗，通知傅家準備一下，早日安排你同人家姑娘見面。」
姜宜清說著話，便歡歡喜喜地轉身往外走。
「娘，外面下雨，你走路慢些。」
姜稚容回神，跟上去送她。
「對了。」姜宜清腳才踏出門檻，聽到女兒的叮囑又忽然想起什麼來，轉身走了回來：「昱彰，我險些忘了還有一樁事要同你說。」
「母親請說。」
趙明晢抬手。
姜稚容扶著姜宜清在椅子上坐下。
「就是王山京的事。」姜宜清理了理自己的衣襟，正色道：「我就直說了，秦家那個姑娘這次也跟著秦大人一起去了江陵赴任。王山京這一趟去江陵，是為了護送秦姑娘吧？」
她說著，扭頭看了懵懵懂懂的女兒一眼，在心裡嘆了口氣。
她的姣姣這麼好，怎麼就碰上王山京這麼個混小子呢？
姜稚容聞言烏眸轉了轉，一時沒有說話。
她明白，母親大概是要說她和表哥的婚事。
她也不是沒想過這件事。
小時候，表哥對她是很好的，還曾救國她的命，每次她被兄長打了手心，表哥也都會陪著她。
表哥也害怕兄長，他們兩個小可憐，那時候是同病相憐。
但長大之後，表哥就變了。
拋開秦越泱不談，平日一起一起玩耍時，表哥總嫌棄她嬌氣、矯情、難伺候。
她若嫁過去，天天同表哥在一起，表哥肯定會更嫌棄她的。
可是，她一直覺得表哥應該是她的夫君啊。
若是不嫁給表哥，那她要嫁給誰？
「嗯。」
趙明晢微微頷首。
「你怎麼不早和我說？」姜宜清滿面愁容：「姣姣還沒嫁過去呢，他就和別的女子這樣走得近。等姣姣真的嫁過去，日子可怎麼過？你是做兄長的，得替她拿個主意。」
她說著，又看姜稚容。
姜稚容聽她說「嫁過去」，也是滿心茫然。
兄長要娶妻，她也要出嫁。
她無法想像離開端國公府、離開兄長之後，她會過怎樣的生活。
尤其是在她是私生女的情形下。
想到這裡，她忽然心中一動，是不是出嫁之後，有了嫁妝、田產，她就可以帶著生母高枕無憂了？
不對，即便出嫁了，兄長得知了真相，也能追究到底。
到時候只怕表哥也要休了她，她帶著常年臥床的生母，又要怎麼辦？
「母親是何意？」
趙明晢問。
「昱彰。」姜宜清伸手將姜稚容拉到身邊，朝他道：「姣姣和王山京的這門婚事，不過是老祖宗與你姑母當年的一句戲言，至今不曾下帖過禮，那就作不得數。眼下，王山京既然這般，不如尋個合適時機，同他們將話說明白，你覺得如何？」
這事兒她想了有一陣子了。
她的姣姣生得如花似玉，才不過及笄，又出生在他們這樣的門第，想找什麼樣的兒郎找不到？
何必跟著王山京去受這份委屈？
她抬頭看著兒子。
端國公不知蹤影，她這唯一的兒子是府里的頂樑柱，這麼大的事情自然要同他商量。
趙明晢看向姜稚容：「妹妹怎麼說？」
姜稚容埋了腦袋不敢與他對視，看著眼前的地面：「我……我也不知道……」
她腦海中浮現出許多過去的事。
春日射柳，她分明不會拉弓，表哥卻嫌她沒有膽量，非要教她拉弓。她又學不會，當著許多人的面弄得她好不窘迫。
圍場隨行，她有腿疾，走遠了腿疼，想要歇一歇，表哥卻不肯遷就她，還讓她別露怯惹人笑話。
平日在一起玩耍時，遇上一點事，表哥總拿她的性子說事。
這樣的事情太多了……
娘和兄長的意思，她都明白，是想讓她點頭同意和表哥說清楚。
可表哥和她畢竟從小一起長大，對她也不全是壞的一面……
趙明晢盯著她，眸光沉了下去。
姜稚容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訥訥道：「等表哥回來，我自己同他說清楚好嗎？」
即便她不諳世事，也知道表哥不是良配。
兄長大概是嫌她不爭氣吧。
那等和表哥斷了，她再悄悄另擇良配。
也不用多好的兒郎，只要心性善良、家境殷實些的，能接受她的身世，讓她帶著親娘好好活下去的就行。
她打定了主意，心慢慢定下來。
趙明晢正要說話，外頭忽然傳來敲門聲。
「姑娘，京少爺身邊的人回來了，說給您帶了東西。」
是酥酪的聲音。
閨房內一靜。
「是表哥給我帶了東西。」
姜稚容抬頭看了看自家兄長的臉色，才走過去開門。
她心裡頭又升起一絲念想，表哥的心也是很善良的，那麼他是不是能接受她的身世？
姜宜清皺起的眉頭鬆開了些。
這麼看來，王山京這小子心裡還是惦記她家姣姣的。
門開了，酥酪在門外。
「姑娘。」
「人呢？」
姜稚容探頭瞧了瞧。
「是白石，在門口候著呢，奴婢們伺候您更衣。」
酥酪回頭，揮手招呼酥珊幾人。
小廝自然是不能進姜稚容的閨房的。
姜稚容帶著婢女們去了屏風後。
「娘陪我去看看。」
半晌，她穿戴一新，自屏風後走出來，牽過姜宜清的手。
「腿疼不疼？走路仔細些。」
姜宜清扶著她，低頭查看她腿。
「娘，我不疼。」
姜稚容笑著搖頭，其實腿還是隱隱作痛的，但她不能像從前那樣嬌氣了。
趙明晢默不作聲跟了上去。
「世子爺，大夫人，九姑娘。」
白石等在門外廊下，笑著見禮。
「白石，京兒給姣姣帶了什麼回來？」
姜宜清含笑問。
「我家少爺讓小的一定儘快給九姑娘送過來。」白石將手中托著的乳白瓷罐雙手送到酥酪面前，笑著道：「這是江陵特產的桂花秘制菱脯。那邊的河湖盛產紅菱，蜜漬之後清甜軟糯。少爺說九姑娘嗜甜，一定會喜歡。」
酥酪將瓷罐交到姜稚容手中。
「替我謝謝表哥。」
姜稚容彎起眉眼，露出一個甜甜的笑。
表哥還記得她愛吃甜。
這樣看來，表哥對她也不是特別差。
趙明晢看著她，眸光更沉了幾分。
姜稚容悄悄咽了咽口水，總覺得兄長的眼神像刀子似的，有些可怕。
兄長就這麼不贊同她嫁給表哥嗎？可惜她已經不是兄長以為的妹妹了。
「京兒有心了，這麼遠還記得給妹妹帶吃的。」姜宜清笑問：「他什麼時候回來？」
「少爺已經自江陵動身往回走，沿途會見舊友，約莫再過個十天半月能抵達上京。」
白石回道。
「那也快了。」
姜宜清見王山京在回來途中，尋親訪友之餘還有心思派人先給姜稚容送了東西，心裡總算略略舒坦了些。
「這菱脯是我妹妹單有，還是各房的妹妹都有？」
一直在旁不曾作聲的趙明晢忽然開口問了一句。
「都……都有……」
白石聞言，縮了縮脖子心中叫苦不迭。
少爺待每個表姊妹都好，也不知道對九姑娘是何心意。
但夫人可是再三交代，世子爺前途無量，無論如何，這門親事要成。
好不容易少爺有心讓他給九姑娘送一罐菱脯，他還想著替少爺在九姑娘面前好好討好幾句，不想卻被世子爺一句話就戳破了。
不愧是當朝首輔，這洞察力也太過厲害了些。
姜稚容看看手裡的瓷罐，倒也不曾難過，仍然笑道：「表哥一向對家裡的姐妹一視同仁。」
她對王山京這般作為早就習以為常，並不覺得意外。
趙明晢瞥了她一眼，又問：「其他姐妹可還有旁的？」
白石不敢隱瞞，苦著臉點頭：「有，除了菱脯，表姑娘們各自還有一件乾貨筆架魚肚、一件魚糕乾、兩匹楚紋綾羅、一隻彩繪小木漆器、一串江灘白貝串、一盒菱花脂粉。」
他不知道怎麼替少爺解釋。
少爺他不是小氣，也不是沒想著九姑娘。只是說九姑娘用東西素來講究，多數是用貢品，少數比貢品還好，這些尋常東西買了她也不肯用。
他總不能直接這樣說出來，那不又成了少爺嫌棄姣姑娘嬌氣嗎？
唉！
姜稚容聽著聽著，澄透的瞳仁黯淡下去，柔潤的唇瓣不自覺往下一撇，腮邊輕輕抿出一點軟肉，臉兒一下垮了。
她也沒指望表哥只對她一個人好呀，可表哥怎麼能只對她一個人差？
太欺負人了！
表哥現在就這麼偏心，真和他成親肯定日日被他欺負。
那她的日子要怎麼過？
「怎麼不笑了？」
趙明晢側眸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