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兄長，我好難受……
姜稚容哪裡還笑得出來？耷拉著卷翹的眼睫不說話。
「他這般做，可是頭一回？」
趙明晢又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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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稚容搖頭，眼圈慢慢紅了。
記憶里，表哥每回買東西，給家中姐妹都比她多幾樣，有時候乾脆沒有她的份兒。
她想不明白，又不缺銀子，表哥為什麼要這麼做？
是因為不喜她嗎？可是表哥也說過，她這樣嬌氣，往後成親了怎麼能管好中饋？
要是表哥厭惡她的話，就不應該說「往後成親」這樣的話呀。
「還不還回去？」趙明晢語氣泠泠：「可是為兄買不起菱脯？還是養不起你？」
「給你，幫我還給表哥吧。」
姜稚容把那小罐子放回白石手中，垂頭耷腦的像只打了敗仗的貓。
看樣子，和表哥的婚事十有八九是不成了，她怎麼才能快快尋到一個合適的，又不嫌棄她身世的兒郎呢？
「是，小的告退。」
白石抱著小罐子苦哈哈地行了一禮，快步去了。
趙明晢瞧了姜稚容一眼，轉身欲走。
姜宜清在心裡嘆了口氣，看樣子，給兒子準備相看的同時，也該給女兒預備起來了。
「兄長……」
姜稚容往前跟了一步，鼓足勇氣叫了一聲。
趙明晢停住步伐，回頭看她。
「我……我想和姐妹們一起去書院讀書，可以嗎？」
姜稚容望著他輕聲問。
她手藏在身後，悄悄掐著自己的衣擺，哥哥連門都不怎麼讓她出的，會答應讓她去讀書嗎？
上京的崇正書院，本是國公府的族學。
端國公府重視子弟教養，重金延請名師。夫子們的學識名望傳開，親友世家紛紛托人送子弟前來附學。
人數逐年增多，族學那點地方容納不下許多人，兄長乾脆單獨劃出毗鄰國公府一片園舍，擴建成了現在的崇正書院。
院分為東西兩齋。東齋男學，西齋女學。
家中的姐妹們都在西齋讀書。
從前她懈怠，兄長教她讀書她也總是敷衍，應付了事。
往後她只能靠自己了，該學的東西要學起來，要不然等出嫁了，誰能幫她？
再一個，她想著去了書院也能多見見人。能進崇正書院讀書的，都是經過篩選、品行端正的，或許她能在那裡遇到合適的兒郎呢？
「怎麼想著要讀書去？」
姜宜清有些意外，不由看向趙明晢。
這丫頭是趙明晢捧在手心裡養大的，從小護得跟眼珠子似的。
平日裡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到了讀書的年紀，她因為早上起不來鬧著不肯去書院，趙明晢也就由著她了，功課都是他親自教的。
上京許多人都知趙明晢有個嫡妹，大多數卻都是只聞其人，不見其面。
如今姜稚容長到這般年紀，眼看著要說親事，趙明晢恐怕更不會允許她拋頭露面去見外人。
趙明晢不言語，只拿一雙漆黑狹長的眼睛望著姜稚容。
姜稚容被他看得心慌，他的目光太過銳利，好像她所有的秘密都能被他一眼看穿。
她咽了咽口水，正要打退堂鼓，忽然聽趙明晢道：「妹妹今日去了偏院，可是聽誰說了什麼？」
姜宜清聞言心中好不奇怪。
偏院那個病怏怏的這麼多年了，能說什麼？
姜稚容心中一跳，忽然反應過來。
往日她說話做事驕縱，想如何便要如何，都是由著性子來，哪裡會這樣乖巧地詢問「可以嗎」？
兄長一定是見她言行舉止異常，才會有此疑問。
再這樣下去，兄長很快就會識破她的身份，把她丟出府去。
她得繼續保持好從前的任性。
「我在府里百無聊賴，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和姐妹們去讀書不是好事嗎？兄長要是不讓我去，我就去找祖母，反正我就是要去書院！」
她再開口，語氣已然變得嬌蠻。臉兒揚起，輕哼一聲，望著趙明晢不躲不避，粉腮微鼓，整個人一下恢復了從前的鮮活。
實則，眼底深處藏了一絲惴惴。兄長多智近妖，她真沒有把握能瞞住他。
「也好。」
出乎意料的，趙明晢應了。
姜稚容烏眸一亮，眉眼微彎：「謝謝兄長。」
「先別急著去，再等個幾日吧，娘給你預備一下讀書要用的東西。」
姜宜清見女兒高興，也跟著笑。
「娘對我真好。」
姜稚容抱住她手臂，臉兒枕在她肩頭，又有些想哭。
這一聲「娘」不知道還能叫多久。
＊
晨光熹微，金色的光線透過糊著軟煙羅的菱窗，落在窗下的小几上，暈起一層薄煙。
酥酪推開閨房的門。
「姑娘？」
水紅色冰綃錦帳內靜悄悄的，姜稚容沒有絲毫回應。
「姑娘，該起來去老夫人那處請安了。」
酥酪伸手撩開床幔。
往日姑娘就算賴床，也是要不滿地說要再睡一息兒的，不會這樣沒有絲毫動靜。
帳內，姜稚容呼吸聲似乎比之往日更重一些。
酥酪心頭一緊，湊近了仔細查看。
少女巴掌大的臉兒埋在軟衾里，烏濃的鬢髮散亂鋪於枕上，面頰暈著一層不正常的緋色，眼睫沉沉闔著，鼻尖沁出薄汗。
「姑娘，可是身子不適了？」
酥酪的手落在她額頭上。
姜稚容長長的眼睫顫了顫，緩緩睜開眼，眸光渙散：「兄長……我好難受……身上好冷……」
她說著，又往被子裡縮了縮。
因著驟然聽聞自己的身世之事，昨夜她一直輾轉難眠。
到了下半夜，腦子裡昏沉起來，身上一時冷一時熱，迷迷糊糊的好似醒著，又好似在夢裡。
一會兒嫁給了表哥，一會兒又被哥哥逐出家門……
「姑娘定是昨日淋雨受了寒。」酥酪快快將床幔掛上金鉤，轉身招呼：「酥山，姑娘起熱了，快些著人去請周太醫，老夫人、大夫人那裡，都讓人去說一聲。」
她是姜稚容身邊的大婢女，是這院子裡最年長的，安排事情素來井井有條。
昨兒個姑娘從偏院出來，也不知為何，連傘也不撐，回到院子身上都淋濕了。
唉。
姑娘身子素來是有些弱的，這不就生病了？
瓊華院一眾婢女頓時忙碌起來。
「有勞周院正。」
趙明晢是和太醫院院正周中和一併進來的，他轉身微微欠了欠身子。
姜稚容的身子，自幼由周中和調理，平日有個頭疼腦熱，自然也是他負責診治。
「首輔大人客氣了，此乃下官份內之事。」
周中和不敢受他的禮，笑著回了一禮，才到床邊。
姜宜清早到一步，已然坐在床沿處，心疼地拉著女兒的手。
「有勞了。」
見周中和來，她忙捲起姜稚容的袖子，起身讓到一側。
周中和點點頭，在床前踏板上的繡凳上坐下，三指搭上姜稚容皓白的手腕。
趙明晢站在床邊，看向床上的人兒。
一方濕帕覆在她額前，鬢邊幾縷髮絲被水汽濡濕，軟軟蜷在頰邊。
小臉燒得酡紅，褪去了平日的鮮活生動，懨懨的闔著眸子，長睫覆下淺淺的陰影，琉璃人兒似的脆弱到仿佛一觸即碎。
他指尖攥了攥，又緩緩鬆開。
「姑娘可是受過寒？」
周中和收回手問。
「昨兒個早上淋了雨。」
酥酪忙回。
「這就對了。」周中和捻著鬍鬚道：「姑娘的身子是受了寒氣，似乎還有些憂思鬱結。我開個散寒安神的方子，按時煎服，不可再勞神傷心了。」
他說著走到桌邊寫藥方，心中也是奇怪。
這姑娘是福窩裡長大的金娃娃，能有什麼傷心事叫她如此？
趙明晢吩咐人送周中和出去，又讓人到庫房取了藥材來煎。
「昱彰，你去忙吧，姣姣這裡有我。」
姜宜清也知兒子公務繁忙。
「我留下吧，娘管不了她。」
趙明晢示意慎始去取自己的東西。
「可是，你一堆事情……」
姜宜清遲疑。
「大夫人，姑娘昏睡時一直喊『兄長』呢。」
酥酪小聲道。
她們也想家主能留下來。姑娘怕吃苦，那湯藥難餵得很，只有家主能管住姑娘。
「好吧。」姜宜清應了，朝趙明晢道：「那我明日來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