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兄長來了！
「到了，小九快看。」
馬車經過路口的大槐樹，拐進一條寬巷，車軲轆軋著青石板，發出轆轆的聲響。
樂寧長公主興致勃勃，攬著姜稚容靠到窗口去瞧。
姜稚容從未來過這種地方，也是好奇，透過帘子的縫隙打量外面的情景。
「這條巷子裡多是遊學、赴考的書生，不是讀書人很少往這邊來的。」
樂寧長公主給她介紹。
姜稚容點點頭。
一眼望去，那些人有老有少，有忙著趕路的，有在茶亭下閒談的，看著和尋常集市上的百姓，好像也沒什麼區別。
她不由有些失望，這和她想像中完全不一樣。
「你看那個，白衣束髮，溫潤如玉。」
樂寧長公主拍拍她肩，抬手指著讓她瞧。
姜稚容仔細瞧了一眼，笑了笑不言語。
這人樣貌是不差，但沒有絲毫氣勢可言。
「你笑什麼？不好看？」
樂寧長公主拍她一下。
「好看。」
姜稚容不忍心掃她的興致，順著她的話說。
「你再看那個，寬肩厚背，瞧著甚是健朗，想來必然是弓馬極好。」
樂寧長公主品評著另一個兒郎。
姜稚容掃了一眼，這兒郎的確高大健碩，手臂鼓鼓囊囊的，像牛的前腿。
她不喜歡。
她喜歡腰身細細的、肌肉線條薄薄的，但是摸起來很結實的……
腦海之中忽然跳出個人來，對，就是像兄長那樣的身形。
「到前面停下來。」樂寧長公主吩咐一句，愈發地興奮，拉住姜稚容的手：「小九，我和你說，這裡面有一個極出挑的，樣貌、氣度都沒得挑。你隨我下去看看，就是那一家。」
她抬手一指。
「我不去。」
姜稚容腦袋搖得像撥浪鼓。
她就在馬車上走馬觀花這麼一看，不算犯錯，兄長不會怪罪她。
倘若她下了車進到別人家中，那可就不同了。
再說了，她是女兒家，即便是要挑選郎君也要矜持一些。這樣不管不顧，橫衝直撞的跑到別人家中去，像什麼樣子？
「真的很好看，你跟我去看了就知道了，你怎麼一點都不積極呢？」
樂寧長公主硬拉著她。
「我真不能下去，樂寧……」
姜稚容推她的手。
「你是不是怕你兄長？放心，他不會知道的。對了，他好像在你們家的書院讀書，說不定你還認得他呢……」
樂寧長公主極力相勸。
「書院的人我一個都不認得……」
姜稚容搖頭解釋。
兄長很少讓她出門，赴宴什麼的她長這麼大也沒去過幾次，就只認得家中的幾個哥哥，還有族裡的少數人。
話說到一半，她忽然瞥見前頭的一道人影。
她不由停住話頭，睜大眼睛去瞧，下意識壓低聲音。
「樂寧，你先別出聲。」
「怎麼了？他家怎麼會有女子過來？」
樂寧長公主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也很是奇怪。
原來，就是她說的那個郎君家，正有一個女子在敲門。
姜稚容沒有說話。
這個女子她認得，是三哥哥的妾室姚姨娘。
姚姨娘原是大戶人家嬌養的姑娘，和三哥哥曾經相看過。後來姚家出了事，三哥哥去教坊司替她贖了身，她便給三哥哥做了姨娘。
三哥哥的女兒就是她所出。
聽娘說，姚姨娘雖然做了姨娘，仍然不改大家千金做派，花錢如流水一般。
這大概也是三哥哥貪墨的緣故。
說話間，那扇門「吱呀」一聲開了。
一個身形頎長的男子走了出來，容貌俊秀。
他一把拉過姚姨娘的手，親熱得緊。
「你做什麼？門還沒關呢。」
姚姨娘嗔怒。
「我們快走吧。」
姜稚容沒有說出實情。
家醜不可外揚，姚姨娘雖然是妾室，可和外面的男子有染，也是丟人的事。
等回去了，她和娘親說，讓娘親告訴二叔母，由他們二房自己解決吧。
「他居然有個相好的。」樂寧長公主憤憤不平：「難怪我前幾次來找他，他都愛搭不理的。」
姜稚容不知道說什麼好，只好笑了一下。
「真掃興。」樂寧長公主眼珠子一轉，又有了新主意：「小九，我帶你去個好地方。」
她說著朝外吩咐一句：「調頭，去城西。」
「什麼地方？」
姜稚容瞧她神秘兮兮的，不由好奇。
「肯定是好地方。」
樂寧長公主拍拍她的手，笑得賊賊的。
小九從來沒有去過那樣的地方，好不容易等到她及笄了，今兒個就帶她去開開眼。
「什麼好地方？是不是去酒樓吃果酒？」
姜稚容想了想問。
她記起來，樂寧長公主來之前說，要帶她吃果酒來著。
果酒她小時候嘗過一次，甜滋滋的帶著果香，很好喝。
但是兄長不許她喝。
以至於這麼多年，她一直對果酒的滋味念念不忘。
「對，就是吃果酒，怎麼能少了果酒呢？」樂寧長公主笑起來：「小九，你想吃什麼果酒？」
「雪泡梅花酒。」
姜稚容不假思索道。
她小時候嘗的就是這種果酒。
「好說，今兒個我請你，不醉不歸。」
樂寧長公主拍拍她肩，一想著等會兒好友到了那地方發懵的樣子，不由樂不可支。
「長公主殿下，到了。」
外頭有人稟報。
姜稚容心中疑惑，這就到了嗎？酒樓不都是在街心嗎？怎麼四周一片寂靜，沒有絲毫喧譁聲？
她挑開帘子往外看。
眼前是個陌生的深巷，黑漆垂花門樓緊閉，檐下懸兩盞素紗燈籠，瞧著不像酒樓，倒像是哪個大戶人的別業。
樂寧長公主的隨從去敲了門。
迎出來的是一個青衣管事，瞧見樂寧長公主連忙行禮。
「周姑娘。」
姜稚容不禁睜大眼睛，樂寧長公主本名周靈瑤，這管事這樣稱呼她，是不知道她的身份？
「免禮。」樂寧長公主笑道：「今兒個給你們帶新客人來了，快迎一迎吧。」
她說著回頭笑看姜稚容。
姜稚容躲在帘子後，連連朝她擺手：「我們還是回去吧。」
她不曉得這是什麼地方，但總感覺下去見生人不妥。
兄長不許她這樣的。
今兒個私自跟著樂寧長公主出來這麼久，已經逾矩了。
「瞧你那點小膽兒。」
樂寧長公主回過身來，到車廂里翻找。
她還能不知道小九嗎？定是害怕她那長兄責罰。
不過，也不怪小九膽小，那趙明晢就連她見了，也要怯上三分。
她翻啊翻，翻出一頂冪籬來罩在姜稚容腦袋上，垂墜的紗幔正好可以遮住她的臉。
「這樣總可以了吧？」
「好。」
姜稚容抬手將冪籬扶正了，起身隨著她下馬車。
其實，她心裡也發癢。
她這個年紀，沒有出門吃過、玩過，樂寧長公主又總在她耳邊說許多她從未見過的新鮮有趣事，她怎會不嚮往？
「來，跟著我。」
樂寧長公主牽過她的手，待她跨過門檻，輕車熟路地穿過庭院。
姜稚容透過輕紗，好奇地打量院內情形。
進門是一個天井，當中種著桂樹，正開著花兒呢，香氣縈繞。
繞過石頭影壁，裡面便熱鬧起來，迴廊曲折，兩側雅間都垂著半透的素綾簾，絲竹之聲之中夾雜著女子的說笑聲。
姜稚容聽到半句，依稀是說「此地最俊俏的，價錢太高」……
「我們到後面的雅室去。」
樂寧長公主牽著她回頭朝她笑。
「好。」
姜稚容沒來過這地方，自然全聽她的。
又穿過幾個迴廊，周圍一下子靜了許多。
「到了。」
樂寧長公主推開一扇門。
姜稚容見四下里沒有旁人，抬起手撩開輕紗細看。
雅室窗欞寬大，糊著淺碧紗，光線柔和。
屋內陳設簡約，幾隻梨木案，預備了酒器、果碟，還有葉子戲的牌具。
當間懸著淺灰綾羅，放下來便能將裡頭的人遮擋。
「這後面還有一個小花園呢。」
姜稚容推開後門瞧，她第一次來這種地方，看什麼都稀奇。
小花園倒也精緻，細草，花叢，中央掘了一方淺池，幾尾小紅魚在夕陽下慢悠悠地游。
「還要上回那幾個人，上兩壇雪泡梅花酒，菜你看著上。」
樂寧長公主的聲音傳來。
片刻後，外面傳來一陣腳步聲。
姜稚容忙放下輕紗，轉頭去瞧。
三個少年郎依次走進雅室，風姿各異。
頭一個穿著墨色的衣衫，眉目鋒利，身形勁瘦。
第二個眉眼溫潤，唇角天生上揚，俊秀逼人。
最後一個是蜜色的肌膚，身量高大，沉默寡言的模樣。
姜稚容心中頗覺新鮮，這幾個模樣倒是不錯，比狀元巷瞧見的好多了。
「見過二位姑娘。」
三人齊齊行禮。
姜稚容躲在紗幔後不肯出聲。
樂寧長公主笑著抬手：「不必拘禮，都坐下吧，斟酒。」
姜稚容看著她將自己面前的酒盅斟滿。
「小九，吃酒，別拘著。」
樂寧長公主端起酒盅，碰了碰她案几上的酒盅。
「樂寧，這是做什麼的？」
姜稚容不解，小聲詢問。
這幾個人，是來陪她們吃飯的？
樂寧長公主「噗嗤」一聲笑出來：「幾位，我這妹妹不知道你們是做什麼的，給她看看吧。」
中間那位唇角天然上翹的少年郎站起來，俯身笑著行禮：「二位姑娘，獻醜了。」
他站直身子，髮髻上簪上一朵盛放的紅牡丹，手中的摺扇「啪」的一聲打開。他旋身移步，手腕翻轉，身姿輕盈，竟跳起舞來。
「這叫摺扇舞。」
樂寧長公主解釋。
姜稚容驚奇地看著，之前從未見過男子跳舞，比之女子舞姿更矯健，雖然戴著花兒，卻一點也不女氣，反而滿是少年朝氣。
「他們……是陪我們飲酒作樂的？」
她好像有點明白過來了，這些男子就像外頭筵席上的那些舞女一樣，是用來取樂的。
樂寧長公主笑起來：「小九聰慧。」
一舞下來，雅室內氣氛鬆快不少。
「咱們來玩藏勾吧？輸了的喝酒。」
樂寧長公主笑著提議。
「這個我會。」
姜稚容小聲道。
藏鉤就是將東西藏在手心握成拳頭，猜東西在哪只手裡。
「你藏，小九先猜。」
樂寧長公主指了一個少年郎，笑里憋著壞。
姜稚容知道這個，卻從沒玩過這個，看得認真，卻沒摸透門道，只憑著直覺一指。
樂寧長公主哈哈大笑，將酒盅退到她跟前：「錯了，快認罰。」
果酒清甜，姜稚容不覺得這是懲罰，端起酒盅來爽快地一飲而盡。
「再來……」
一輪輪接著往下玩，她運氣實在平平，又吃了三盅果酒。
「不玩這個了，咱們來行酒令。」
樂寧長公主又有了新主意。
「我不會。」
姜稚容抬手拍了拍自己發燙的臉兒。
「我教你，簡單。」
樂寧長公主替她將酒斟滿。
姜稚容初初學這個，自然行不過他們，又喝了不少果酒下去。
外頭，天已經徹底黑下來。
「砰」的一聲，門開了。
一個高大的身影走了進來。
三個少年郎齊齊回頭看。
「我沒叫人，怎麼又來了一個？」
樂寧長公主撩起眼前的帷幔往外看，瞧清來人，登時大驚，抬手晃了晃身旁的姜稚容。
「小九，你家長兄來了！」
趙明晢踱到紗幔後，垂眸望著坐榻上的姜稚容，唇瓣抿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