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兄長不要我了嗎？
「姜稚容，下去。」
趙明晢大手抵著她額頭，攔住她的動作，身子儘量後縮，額角青筋直跳。
「我不。」姜稚容躲開他的手，仰起臉兒淚眼汪汪地望他，雙手去捧他的臉：「兄長，我知道錯了，我以後不那樣了，你別惱我了，好不好？」
她又將兄長的臉氣得這麼紅。
「你先下去。」
趙明晢推開她的手，偏頭不看她。
芍藥香的甜香耍無賴一樣無禮地纏著他，香的張狂，逼得人無處可逃。
「我下去你又要打我手心。」
姜稚容心中惶惶，重新抱著他不肯撒手。
因為怕被打手心，她更不敢從他懷中下來。
「我之前怎麼告誡你的？」趙明晢仍舊看著別處，語氣冷硬：「你長大了，不可以胡亂親近旁人。」
「我知道。」姜稚容額頭抵在他肩頭小貓兒似的蹭了蹭，小小聲道：「可是兄長又不是旁人。」
兄長是和她最親的人呀，她願意和兄長親近，有什麼不可以？
「你先下去，我不打你。」
趙明晢頓了片刻，緩和了語氣。
「真的？」
姜稚容抬起頭來，將信將疑地看他。
她犯了這麼多錯，還都是大錯，兄長會這麼輕飄飄的放過她？
「你及笄了，兄長不會再打你手心。」
趙明晢扶著她腰身，讓她起來。
「那你會不會打我屁股？」
姜稚容還是不放心，追著他問。
趙明晢呼吸重了一下，脖頸處青筋直跳，眼眸都有些紅了。
他冷臉道：「你再不下去，我就要罰你了。」
「那我下去。」
姜稚容見他凶凶的，不敢再堅持，乖乖從他懷中下來站到書案邊。
想起來兄長之前是說過，待她及笄之後，就不會再那麼嚴厲地管著她。
趙明晢緊繃的身子鬆弛下來，低頭將衣擺攏起來遮住。
「我抄書行不行……」
姜稚容自覺所犯之錯甚大，一點不受懲罰好像說不過去。
「先去洗漱。」
他吩咐。
姜稚容如蒙大赦，轉身便要跑，要回自己的院子去，心裡頭還有點不敢置信。
兄長真的就這麼放過她了？
「就在這裡洗漱。」
趙明晢又補了一句。
姜稚容身子僵住，邁出去的腿又收了回來，轉過身朝他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好。」
她叫了酥酪帶人進來伺候。
原先她跟著趙明晢讀書，常常住在他這處，這裡也到處都是她的東西。
婢女們簇擁著她，到後頭梳妝洗漱。
慎始進來，上前行禮。
「主子，早飯已經擺好了，在外面桌上。」
趙明晢正出神，聞聲取過一冊文書翻開：「嗯。」
「姑娘昨日跟著樂寧長公主去狀元巷了，馬車曾在祁湛之的府門前停了片刻，不知姑娘可曾瞧見姚姨娘去見他。」
慎始壓低聲音接著道。
幾個月前，三少爺的用度開始異常。
主子在那個時候就留意到了，派人盯著三少爺後宅里的那些女子，發現姚姨娘不對。
順著姚姨娘，很容易便找到了祁湛之。
祁湛之是姚姨娘的遠房表兄，兩人是青梅竹馬。
他家世一般，也沒什麼營生，來到上京之後卻出手闊綽，常年住的那院落，也並不便宜。
此人形跡十分可疑。
盯梢的人只瞧見這人與顧家幕僚往來，他也覺得祁湛之就是顧家派來打探端國公府內宅私事的。
畢竟，顧太傅府與端國公府作對，也不是一日兩日了，國公爺失蹤之事，與顧家脫不開關係。
但主子卻說這裡頭有蹊蹺，恐怕不只是顧家人的事。只吩咐人盯著祁湛之，按兵不動。
這也有一陣子了，沒想到姑娘會誤打誤撞，瞧見這件事。
趙明晢沉吟著合上手中文書，一時不曾言語。
「主子，要不要提前收網？」
慎始詢問。
祁湛之這樣的人，總是要處置的。何況他髒了姑娘的眼睛？
對付祁湛之也不需要什麼手段，只要按照本朝律法辦就好，和姦他人妻妾者，依律姦夫、銀婦一併論死。
「不急。」
趙明晢思量片刻，緩緩搖頭。
「但是，屬下怕姑娘被牽扯進來。」
慎始遲疑著又接著道。
姑娘心性純善，遇見這樣的事，不會置之不理。
肯定會設法管一管的。
「再說。」
趙明晢道。
「是。」
慎始低頭退了出去。
姜稚容穿戴一新，從裡頭走了出來。
「兄長。」
她走上近前，軟聲輕喚。
趙明晢偏頭看她。
她換了一襲嬌嫩的鵝黃色羅衫，滾著石青色窄邊，翠微色的十二破的裙幅，裙面前後繡著大幅的小鹿。
纖瘦的人兒立在窗邊，金色的日光正落在她身上，那衣裳顏色更撞得鮮亮明快，襯得一張巴掌大的小臉軟嫩鮮活，一眼便能攫住人的目光。
「謝謝兄長。」
姜稚容見他看著自己，提著裙擺原地轉了一圈。
兄長給她準備的衣裙鞋襪，素來都是最合身的，她很喜歡。
「我去沐浴。」
趙明晢收回目光起身。
姜稚容瞧著他背影好不奇怪，大清早的兄長怎麼要沐浴？
片刻後，趙明晢沐浴妥當，衣冠整齊從裡頭出來。
「兄長。」姜稚容湊過去，習慣性拉他手：「吃早飯了。誒？兄長手怎麼這麼涼？」
是用冷水沐浴的嗎？湢室沒有熱水了？
趙明晢抽回手，走到桌邊正要抬手盛粥。
「我來。」姜稚容搶先一步：「兄長，給。」
她殷勤得很，盛了小米燕窩粥送到趙明晢面前。
兄長都不打她手心了，她不得好好表現表現？
趙明晢接過碗，擱在跟前，倒了一盞牛乳，放到她跟前。
「喝了。」
姜稚容端起茶盞，皺著臉兒看了又看，抬起頭來朝他討價還價。
「我能不能……」
只喝一半？
這牛乳里沒加糖，不好喝，她咽不下去。
「不能。」
趙明晢不等她說完便斷然拒絕。
他知道她下半句要說什麼。
姜稚容撇著唇喝了一口，皺著眉頭往下咽。
趙明晢又給她布了兩塊點心，一些小菜。
裡頭有她喜歡吃的，也有她不喜歡吃的。
但跟兄長在一起，這些她都必須吃掉。
姜稚容知道反對無用，只能認命，提起筷子小口小口吃起來。
牛乳喝了一大半，粥也吃完了，只有點心還餘下半塊。
「我吃飽了。」
姜稚容放下碗筷，飛快地瞧他一眼。
只剩下這麼一點，兄長應該不會和她計較吧。
「吃掉。」
趙明晢取過餘下的小半塊點心，餵到她唇邊。
姜稚容只好湊上去張嘴，她未曾留意，含住糕點的同時，將他的指尖裹入口中。
趙明晢渾身的筋骨一下繃緊。
猝不及防之間，濕熱的柔軟裹住指尖，像一捧浸了蜜的雲朵輕輕覆上來，觸感順著流動的血脈一路漫到心口，又順勢往上，在他冷白清雋的臉上染出一層薄紅。
他倏地收回手。
姜稚容抿唇咀嚼，渾然不覺自己有什麼逾矩，抬起清澈的疑惑地眸望他。
她鮮少見兄長有如此大的動作。
趙明晢垂眸，看自己桌下的手，一點一點攥緊。
指尖殘存的溫熱似乎附上了一縷灼人的甜香，一直燒著他的理智，叫他心裡不斷滋生出見不得光的妄念。
一邊唾棄自己，一邊遏制不住邪念。
好一會兒，他面色恢復尋常，語氣泠泠道：「往後無事，不必往我這處來。」
姜稚容聽到他的話，咀嚼的動作停住。
她看著他，眼眶一點一點紅了，眼底漫起一層水霧，心底生起惶恐。
是她昨日所做的事太氣人了，兄長不想管她了嗎？
還是說，兄長已經知道了她的身世，覺得她和他沒有任何關係，沒有必要繼續管她了？
之前幾次，兄長看她的眼神，都好像早已洞悉一切。
「兄長。」姜稚容吸了吸鼻子，裝作若無其事：「我昨日在外頭的巷子裡，遇見了三哥哥房裡的姚姨娘，她和一個讀書人牽扯不清。」
趙明晢抿著唇瓣，不言不語，也不看她。
「我想著，將這件事情告訴娘，由娘去和二嬸娘說，兄長覺得這樣可以嗎？」
她像從前一樣，遇到什麼事情都要問問兄長，看著他的目光里滿是希冀。
好像她問了這句話，兄長就不會用這種冰冷的態度對她了。
「你自己定奪。」
趙明晢語氣毫無情緒。
姜稚容心口一陣酸疼，眼底泛澀，強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
「兄長，是我錯了，你打我吧，別不理我。」
姜稚容將戒尺舉到他面前，朝他攤開手心，眼淚順著小臉往下掉。
她害怕了。
從小到大都是兄長管著她，兄長忽然這樣，她不知道要怎麼辦。
她情願兄長打她手心，都不想要被他如此冷漠的對待。
「不必。」趙明晢瞥了一眼她手中的戒尺，語氣軟了些：「你去書院安生讀書，自有夫子管教。」
「兄長不要我了嗎？」
姜稚容眼淚流得更快，問出了自己這陣子最憂心的事。小聲啜泣，眼睫濕噠噠沾著淚水，比什麼時候都難受，委屈地像只被拋棄的幼獸。
「我不能要你。」
趙明晢手攥得更緊。
「兄長早就知道了，我根本不是娘親生的……」
姜稚容心底的那根弦徹底崩斷，踉蹌著往後退了兩步，微微搖頭，大顆的淚珠簌簌砸落在衣襟上。
她早該想到了。
兄長運籌帷幄，明察萬里。
她在偏院聽到的話，兄長怎會查不到？
只有她自己還在自欺欺人，以為兄長什麼也不知道。
其實，兄長只是在冷眼看她做戲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