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你的婚事，我自會安排
趙明晢目光落在她滾落的淚珠上，漆黑的瞳仁微縮，長睫顫了顫。
那碩大的淚珠像一粒火星，濺到了他心尖上，灼得他痛。
他視線飛快移開，掠過她顫抖的肩，看向別處。
她嬌生慣養，從未有過傷心之事。
但這件事，她總歸要經歷，旁人替不了。
「你果真早就知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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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稚容呢喃，眼淚不住地往下掉。
他沒有半分錯愕，沒有追問她從何處聽來，也沒有出言否認。
這些足以證明他早就知情，只是沒有戳穿她，看著她裝模作樣。
「你可以等一陣子，再趕我走嗎？」
她擦了眼淚，不敢再稱他「兄長」。
他們根本不是一母同胞，她只是父親遠房表妹的私生女。
她要準備一下，帶著親娘一起走，眼下太倉促，她毫無準備，不知道要去哪裡好。
趙明晢抬眸望著她，還是沒有說話。
「我……我可以從瓊華苑搬出來，去偏院住。」
姜稚容又忙道。
既然不是他的妹妹，自然也沒資格住後宅最好的院落。
「沒有人要趕你走，院子也不必換。」趙明晢看著眼前的空碗：「我的妹妹落地便夭折了，娘那裡還需要你承歡膝下。」
姜稚容怔住，這麼說，娘對她的身世是不知情的。
兄長是希望她繼續裝作娘的女兒？
「你一切與從前一樣便好。」趙明晢道：「只是無事不必往我這處來。」
「好，我會留心，儘快尋一戶合適的人家嫁過去。」
姜稚容垂下腦袋點點頭。
她鳩占鵲巢這麼多年，享受了兄長嫡親妹妹該享受的一切，不怪兄長不想見她。
兄長孝順，是為著娘親才勉強將她留下來。
她不能沒有自知之明，繼續留在府里，叫他難做。
「不必你操心，你的婚事，我自會安排。」
趙明晢眸光沉了沉，淡聲道。
姜稚容抬起臉兒看他，她都這樣了，兄長還肯管她的婚事？
「你也不必拘謹，和從前一般喚我『兄長』便可，我不會將此事告知第三個人。」
趙明晢靜默了片刻，又道。
姜稚容心中感動，正要上前謝過他。
外頭，忽然傳來慎始的聲音。
「主子，姑娘，國公夫人來了。」
姜稚容聞言，連忙擦了眼淚，站到一側。
姜宜清從外頭進來，滿面春風。
「昱彰，等會兒你收拾一下換一身衣裳，晌午時分傅家姑娘過來和你相看。
姜稚容和趙明晢一起望向姜宜清。
趙明晢起身行禮：「母親。」
「娘，來坐，您用早飯了嗎？」
姜稚容則伸手拉姜宜清坐。
「用過了，還是女兒貼心。」姜宜清靠著她坐下，笑看趙明晢：「不像有些人，和自己親娘都外道。」
趙明晢不語，重新落座。
「怎麼眼睛紅紅的？你兄長又管教你了？」
姜宜清此時才察覺女兒不對，轉過臉來仔細查看。
「沒有，是我沒有睡好。」姜稚容眨眨眼，露出雀躍的神情來：「娘說傅家姑娘要來和兄長相看？真好呀，我很快就要有嫂嫂了。」
她是真打心底里替趙明晢高興。
「妹妹倒是很盼著我成親。」
趙明晢瞥她一眼，語氣聽不出喜怒。
「是，不只是我盼著，闔府的人都盼著兄長早日……」
姜稚容斟酌著，說話聲音越來越小，到後來不敢再往下說。
趙明晢烏濃的眸深不見底，沉沉望著她，像一張無形的網，從頭頂罩下來，叫她不能呼吸。
她咽了咽口水，往姜宜清身邊靠了靠。
不是他叫她還和從前一樣的嗎？
怎麼說娶妻這樣好的事情，他不僅不高興，反而好像生氣了？是她說錯什麼了嗎？
她想了一會兒，覺得大概是趙明晢還是介意她的身世，看她不順眼吧。
姜宜清瞧出兒子的不悅，生怕他反悔相看之事，笑著道：「昱彰，還有一樁喜事呢。」
「母親請說。」
趙明晢神色恢復了一貫的淡漠。
「就是姣姣的婚事。」姜宜清拉著女兒的手，面上笑意愈發濃：「姣姣如今已經及笄了，我就不避諱她了。」
「娘，是什麼樣的人家？什麼樣的人？」
姜稚容看她，眼底有了思量。
既然趙明晢說不會告訴第三個人她的身世，那娘說的人家就可以考慮考慮。
娘一心替她著想，說的人家不會差的。
趙明晢瞧她似乎很有興致，眸光又沉下來。
姜宜清拍拍女兒的手背，笑著道來：「是翰林院侍讀林家的三郎君，年方十八。我托人打聽了，那林家是書香世家，家風清正。林三郎生得眉目清俊，性情溫厚，更難得的是這麼大的人了，身邊連個通房都沒有。我覺著不錯，等你兄長的事情定下來，你也好去相看相看了。」
姜稚容聽著覺得不錯，正要應下。
趙明晢卻先她一步道：「母親，妹妹年幼，此事不急。」
「都及笄了，哪裡還年幼？」姜宜清笑道：「當年我十三歲，便同你父親定下了親事。你要是捨不得姣姣，可以先將她的親事定下，再多留她在府里兩年就是了。」
「林府姻親被彈劾時，林父第一時間遞帖與其劃清界限，明哲保身。」趙明晢淡淡道：「有這樣的父親，母親覺得林家三郎會被教成什麼樣子？」
姜宜清愣了一下：「這……我還真沒有打聽到。既然如此，那林家就不行了，回頭我再讓媒人去打聽打聽適合咱們家姣姣的兒郎，到時候多見幾個，總能挑到好的。」
「不必了。」趙明晢看了姜稚容一眼，神色平靜：「妹妹的夫婿，我自會物色。」
姜稚容垂下眼睫，心中納罕。
兄長明明不想見她，為什麼又不讓她早日嫁出去？
「也好。」姜宜清倒是沒有反對：「姣姣是你一手帶大的，你再給她選個好夫婿嫁過去，也算你功德圓滿。」
趙明晢垂下長睫，遮住了眸中的暗色。
「姣姣，還有一樁事情你要預備一下。」
姜宜清看向女兒，眼底滿是慈愛。
「什麼？」
姜稚容看她。
「你去書院讀書，家中的姊妹都在裡面，總不好空手和她們去。」姜宜清笑道：「你預備幾件禮，到時候送給她們，請她們多多關照。」
姜稚容點點頭：「知道了，我明白娘的意思。」
「那我準備去了。」姜宜清起身囑咐趙明晢：「昱彰，等下你就換了衣裳到主院去。」
趙明晢不語，算是默認了。
姜稚容也想跟著娘一起走。
說破身世之事之後，她看兄長愈發貴不可言、高不可攀。
不敢多留。
「打算預備了什麼禮給她們？」
趙明晢忽然問她。
姜稚容起身的動作一頓，她心中有些開懷。
兄長問她這個，就是還在管她。
她又坐了回去，想了想道：「湖筆、貢宣、松煙墨……再來一個端溪硯，這四樣可以嗎？」
既是一起去書院讀書，那送姐們一些文具總沒錯的。
「端溪硯不妥。」
趙明晢道。
「為什麼？」
姜稚容偏頭，不解地看他。
「自己想。」
趙明晢在書案邊坐下。
「我好像知道了。」
姜稚容坐在那處想了許久。
「說說看。」
趙明晢偏頭看她。
「我的吃穿用度一貫比姐妹們好，五姐姐本來就對此不滿。倘若我隨手一送，就是名貴的端溪硯，五姐姐不僅不會高興，反而會更厭惡我。」
兄長平日時常教導她，做事要考慮周到。
長房在茶、木、香、漕有諸多產業，獲利極厚，與公中無關，全是兄長的私產。
也正是因為這個，她才能過上這般炊金饌玉的生活。
從小到大，她沾了兄長好大的光，遭人嫉妒也尋常。
「打算換做什麼？」
趙明晢又問她。
姜稚容思量片刻道：「換成象牙書籤吧。」
趙明晢微微頷首，允了。
＊
姜稚容吩咐下去，酥酪很快帶人預備好了各樣文具。
她讓人帶著禮，候在園中的長廊下，這裡是府中姊妹下學的必經之路。
不多時，一群姑娘說說笑笑走了過來。
「各位姐姐。」
姜稚容笑著上前，屈膝行禮。
「九妹妹。」
眾人紛紛打招呼。
只有五姑娘趙爭艷瞥了她一眼，不行禮，也不說話。
「過幾日我入學，特意備了一份薄禮，送給姐姐們，到時候還請姐姐們多多關照。」
姜稚容含笑示意。
酥酪上前，將裝好的禮物一一奉上。
「這麼好的東西……」
「謝謝九妹妹……」
「我正要買筆呢，這下不用買了……」
眾姊妹歡歡喜喜。
唯有趙爭艷看了看手上的東西，再看看姜稚容昳麗耀眼的臉兒，心裡頭酸溜溜的。
「有什麼好謝的？還不是用的長兄的銀子？要謝就謝謝長兄去。」
她若生成長兄嫡親的妹妹，送她們的東西比這還貴重呢。
周遭的笑語聲不由一靜，眾人看她，又看姜稚容。
「那五姐姐去找長兄要吧。」
姜稚容將東西從她手中抽了回來。
她性子嬌縱，只是因著身世之事在趙明晢面前收斂些，對待旁人她可沒那麼客氣。
趙爭艷讓她不痛快，那這東西她就不給了。
「你……就你這點東西，給我我還不要呢，誰稀罕！」
趙爭艷惱羞成怒，臉色漲紅。
「我就是知道五姐姐不要，才拿回來的呀。」
姜稚容眉眼彎彎，笑得一臉無辜。
「別鬧了，今日咱們府上有一樁新鮮事。」七姐姐趙心月挽住姜稚容的手臂，親親熱熱：「九妹妹，我聽說長兄在花廳和傅家姑娘相看。咱們要不趁著沒人，去花廳門口偷偷看一眼，瞧瞧未來長嫂的的風采？」
她心思活絡，曉得姜稚容手裡有銀子，隨便漏個零頭，都夠她吃撐了。
她才不會像趙爭艷那麼蠢，得罪這個財神娃娃呢。
「九妹妹，我們一起去看看？」
三房的八姑娘趙玉潤也很是心動。
「只能在門口悄悄看一眼，可千萬不能驚動他們。」
姜稚容心裡也好奇，兄長未來的妻子長什麼模樣。
都是半大的姑娘，對於婚姻之事好奇的緊，姊妹幾個一拍即合，當即往花廳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