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為兄又供不起你了?
趙明晢不語,只靜靜看著姜稚容。
姜稚容沒有抬眼,都能察覺到他的目光,猶如實質一般落在她身上。
似乎能一下洞穿她所有的小心思。
她不敢看他,纖長的睫羽亂顫,背脊繃得筆直,身子僵硬,如坐針氈。
「你看,一說你就不作聲。」趙老夫人嗔怪道:「難怪你娘親嫌你是個悶葫蘆。」
「祖母說得對,此番是孫兒思慮不周。」
趙明晢輕聲開口。
姜稚容怔了怔,不禁看向他,疑心自己是聽錯了。
他……他居然認下了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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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知道是她借著他的威風去報復趙爭艷,他竟沒有戳破她,也沒有責怪她?
為什麼?他不是最厭惡她,連見都不想見她的嗎?
趙老夫人笑道:「你認錯倒快。」
「孫兒只想祖母安心。」
趙明晢回道。
姜稚容明白過來,他之所以如此,並非有意包庇她,而是為哄祖母開心。
她暗暗鬆了口氣。
不管他是為了什麼,總歸她也逃過一劫就是了。
「老夫人,您還有東西沒有給九姑娘呢。」
花媽媽捧了一隻銅包角的楠木盒子進來,送到趙老夫人跟前。
「給九丫頭。」
趙老夫人笑著抬手示意。
「是什麼?」
姜稚容看祖母。
這楠木盒入手沉甸甸的,裡頭好像裝了不少東西。
「打開看看就知道了。」
趙老夫人抬手示意。
姜稚容將楠木盒放在腿上打開。
裡頭是一套上好文房四寶,黑兔箭紫毫筆、貢品級松煙墨、頭等淨皮貢宣、端溪老坑冰紋硯,件件皆是珍品。
「讀書用的文具我都已經準備好了,祖母怎麼又給我預備了一套?」
姜稚容眨眨眼,有些疑惑。
她準備這些東西,祖母是知道的呀,怎麼又給她這些?
「這些可不是我準備的。」趙老夫人面上有幾許欣慰:「是你表哥昨兒個回來,特意給你買了送來的,說難得你動了讀書的心思,這是好事兒。」
趙明晢目光落在姜稚容臉上。
「表哥回來了?」
姜稚容睜大烏眸,很是驚訝。
她並不知道這個消息。
表哥出去這麼久,回來都不和她說一聲。看來,表哥是真的不想娶她做妻子了。
她在心裡嘆了口氣,眸光有些黯淡。
小時候表哥不是這樣的,不知道為什麼長大了就變了。
「是啊。」趙老夫人道:「昨日傍晚才到上京,晚上被一群朋友叫出去,說是要給他接風洗塵,估摸著今日就會來見你了。」
她看著姜稚容,眼底的笑意愈發濃郁。
一個是她的乖孫女,一個是她的外孫,郎才女貌,她是很看好這一對小兒女的。
「好。」
姜稚容彎起眉眼,朝她粲然一笑。
她不想祖母因為她和表哥的事情不開心,兄長應該也是一樣的心思。
只可惜,這件事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世。
祖母總歸會知道的。
她合上楠木盒的蓋子,裝作歡喜的模樣,欣然接受。
心裡盤算著,等表哥來找她,她再還回去。
既然都做不成夫妻了,那就不要再有這些瓜葛,畢竟這些東西價值不菲。
趙明晢收回目光,放在膝上的手指緩緩收緊,手背青筋隱隱凸起。
「祖母。」姜稚容抱著楠木盒起身:「那我就先回去了,等一下和姐姐們一起去書院。」
兄長周身的氣勢似乎陡然沉了下來,周遭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她有點透不過氣來,只想快快離開。
「這個給你,好生念書。」
趙老夫人取了一張銀票遞給她。
「祖母……」
姜稚容正要推拒。
「拿著,這麼多年,我這小孫女總算曉得要上進了,祖母也是老懷甚慰,銀票拿去,需要什麼就買些什麼。」
趙老夫人將銀票拍在她手中。
「謝謝祖母。」
姜稚容推辭不過,收了下來。
她抱著楠木盒從祖母的院子出來,進了園子,踏上抄手遊廊繼續往前走。
她以兄長的名義懲戒了趙爭艷,以兄長的聰慧,肯定一聽就知道怎麼回事了。
方才,在祖母面前他沒有發作,也不知他會不會找她秋後算帳?
「姜稚容。」
正思量間,身後忽然傳來趙明晢清冽的嗓音。
姜稚容嚇得一個激靈,回頭瞧他。
趙明晢眸光如霜,清冷逼人,一步一步向她走近,步伐落在地上,發出利落的輕響。
「兄……兄長……」
姜稚容往後退了兩步,驚懼地抱緊了懷中的楠木盒。
他……他真的來找她算帳了。
怎麼辦?
趙明晢行至她身前,停住步伐,垂眸望著她。
他身量高,只站著,什麼也不必做,便有一種無形的壓迫感,叫人抬不起頭來。
姜稚容咬住唇,抬起眼睛看他,清澈的眼底映出一個他來。
事情她已經做了,現在,他要懲戒她,她也跑不了。
罷了,她就不垂死掙扎了。
她忽然覺得,現在的她好像和前幾日受家法的趙爭艷差不多,都只能梗著脖子應對一切。
兄長拿捏她,也好像她拿捏趙爭艷那樣容易。
「為兄又供不起你了?」
趙明晢語氣冷冽。
姜稚容不明白他這話是何意,眼底浮起幾分迷茫。
這話有點耳熟。
她想起來了,表哥讓人給她送菱脯那日,兄長也是這樣說的。
難道……
她低頭看懷裡的楠木盒。
懷中忽然一輕。
趙明晢骨節分明的大手伸過來,一把將她懷中的盒子拿了去。
姜稚容不由又看他。
趙明晢也不多言,轉身便走。
「兄長……」
姜稚容猶豫了一下,出言叫住他。
趙明晢頓住步伐,沒有回頭。
「這個,也給你。」
姜稚容走過去,將手裡的銀票遞到他面前。
是祖母給她的那張銀票,她沒有資格收。
趙明晢沒有理會她,徑直離開了。
姜稚容捏著那張銀票,看著他的背影逐漸消失,想了好一會兒,才明白他的意思。
兄長還是不同意她和表哥的婚事。
可是,她也早下決心要和表哥說清楚了呀。
再說,兄長說過會給她安排一門好親事。
他安排的人,再差應該也差不到哪裡去吧?
「姑娘,快回去用早飯吧,第一日去學堂可別遲到了。」
酥酪笑著上前開口。
姜稚容回神,想起今日要入學,登時來了精神。
「走。」
她將銀票收起,快步回了院子。
酥山已經帶人擺好了早飯。
姜稚容在桌前坐下,看著燕窩雞絲粥、各樣小菜點心,還有熬煮好的牛乳,深吸了一口氣。
兄長對她還是很好的,雖然厭惡她,但是說到做到,她在府里的待遇還是和從前一樣。
她拿起碗筷,還沒吃幾口,就聽到六哥哥趙觀瀾在外頭喚她。
「小九,快出來,哥哥來接你了。」
「來了。」
姜稚容應了一聲,放下碗筷便要起身。
「姑娘才吃了幾口,再吃一點來得及。」酥酪一瞧,忙上前勸她:「到學堂里,可沒有點心吃,要餓到中午才能回來吃飯呢。」
「我吃飽了。」
姜稚容哪還有心思吃飯?當即便往外走。
酥酪跟上去無奈地搖頭。
姑娘雖然及笄了,可還是孩子心性。
「六哥哥,你怎麼來接我?」
姜稚容出了院門,便瞧見趙觀瀾牽著馬兒等在門口。
「九妹妹不知道?家裡姐妹每日去書院讀書,都是由我護送的。」
趙觀瀾笑著解釋。
「原來如此。」姜稚容朝他施禮,和他玩笑:「那就有勞六哥哥了。」
不知怎的,她又想起趙明晢來。
在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之前,她也是不懼怕趙明晢的,和他要多親近有多親近。
和六哥哥他們,也不是不好,只是沒有和趙明晢那樣好。
她一直覺得,自己會和趙明晢好一輩子。
世事難料,她現在倒是和六哥哥更好了。
「我近來戴的就是九妹妹給我的玉帶鉤,也該為九妹妹儘儘心。」趙觀瀾哈哈大笑,翻身上馬:「快上馬車吧。」
姜稚容依言上了馬車。
家中其他姐妹的馬車都已經排在角門處等著了,她一到,便一起出發。
等到得書院門口,姜稚容戴著冪籬下馬車,才發現姐姐們都沒有戴冪籬,只有她一人輕紗遮臉,倒顯得突兀。
「九妹妹,你怎麼還戴著這個?」
趙觀瀾笑問。
「之前出門,一直都戴的。」
姜稚容被他這麼一問,有點不好意思。
「你是被長兄管得太死了。」趙觀瀾笑著和她解釋道:「本朝禮教雖存,卻不似前朝那般嚴苛。女子可入書院讀書,與同輩男子遊園、赴宴、論學也不算逾矩。」
九妹妹生得靈動可愛,怎麼叫長兄教成這樣?
「這樣嗎?」
姜稚容從來不知道這些。
左右,只要出門,趙明晢總會讓她戴著冪籬,遮住容顏。
「九妹妹,摘了吧,你看我們都不戴……」
「是啊,不用戴的……」
幾個姐姐七嘴八舌地開口。
「好。」
姜稚容也聽勸,一把掀了冪籬,丟回馬車內。
她也不喜歡這東西,遮在眼前,礙事得很。
「知源兄,送妹妹們上學呢?」
馬蹄聲傳來,一個郎君策馬而來,利落地停在他們面前。
少年郎生得一雙瀲灩的桃花眼,眼尾暈染淡紅,嗓音清若風吟,一身戎裝騎在馬上,端的是舒朗磊落,蘊藉風流。
「是啊,子湛兄。」趙觀瀾笑著回他,想起來介紹道:「九妹妹,這是我的好兄弟魏歡洵,小字子湛。子湛,這是我九妹妹,今兒個頭一次來書院讀書呢。」
姜稚容眉眼彎起,微微一福:「魏家哥哥。」
既然是六哥哥的好友,她叫「哥哥」總沒錯吧?
魏歡洵笑著應了一聲,目光落在她臉上,面上笑意驟然凝住,一時忘了言語。
頃刻之間,周遭的一切好像都失了顏色,天地之間只剩下眼前這一抹窈窕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