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金算盤
「把刀放下，我留你一口氣。」
姜昭華一邊回應劉管事，一邊從袖中甩出紅綃長鞭。只見長鞭直接纏住劉管事的脖子，她用力一甩，將人摔在青石板上，親衛更是趁機踩住了他的背。
姜昭華命令道：「拿繩子把他捆牢了。」
沈硯之更是在姜昭華動手的同時，揮出長袖將團團整個兜到胸口，將她的小臉按在懷中，輕聲安撫道：「團團不怕，閉上眼。」
團團動了動鼻尖，回應道：「團團不怕，爹爹身上好香啊。」
姜昭華此時也收了鞭子，伸手過來安撫著團團：「團團脖子疼不疼？有沒有嚇到你？」
團團搖頭，伸出兩隻小胖手，說：「娘親抱一下，就不怕啦。」
姜昭華趕緊抱過團團，手輕輕拍著團團的後背安撫著：「團團不怕，娘親在。」
沈硯之撿起掉在地上的匕首，對親衛道：「把拿刀的手也捆上。」
劉管事被親衛按在地上，仍扯著嗓子喊道：「郡主饒命！老奴是被耗子嚇破了膽，手滑了！這破庫房除了發霉的米和爛布，連個銅子兒都沒有！」
姜昭華譏笑道：「你手滑了，還知道挾持我女兒？」
劉管事辯解道：「老奴忠心耿耿，郡主平白冤枉人，不怕寒了老臣的心嗎？」
姜昭華把團團放下，移步走到他面前，冷聲道：「你的忠心，留著去我爹墳前表吧。」
屋樑上灰倉鼠一家滑了下來，圍著東牆直撓磚。
【小祖宗看這裡！】
【第三塊青磚！上面的破油燈！】
【擰它！機關就在燈底下！】
團團心領神會的邁著小短腿，蹬蹬蹬跑到東牆下。
劉管事緊張的說道：「小小姐別碰！那上頭全是灰！」
團團踮起腳尖兒，伸出兩隻小胖手，一把抱住那盞鏽死的青銅油燈。沈硯之怕她摔下來，直接托住了團團的腰。有了爹爹的幫忙，團團借著自身的力量使勁兒往右擰。機括發出「咔噠」一聲脆響。青磚牆面裂開一道縫隙，露出一處半尺寬的夾牆暗格。三個沉甸甸的樟木箱，整整齊齊碼在暗格正中。親衛上前合力將頭一個箱子抬出，掀開蓋子，只見最上面的朱紅封皮，正是姜昭華母親當年留下的陪嫁總帳。
底下壓著的是整整兩沓私帳，密密麻麻的全是柳氏與帳房的私章。
「劉管事。」
姜昭華冷冷的問道：「你方才說，庫房裡只有發霉的米，是這樣嗎？」
劉管事此時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兩名親衛又將其餘兩個箱子也撬開了。
整整齊齊十排金條，每根金條底端，都鑿著清晰的銘文：柳記銀樓，足赤五十兩。粗略算下來，足有五萬兩之多。
沈硯之走上前，俯身撿起一本墨跡尚新的冊子，翻過兩頁念道：
「承平三年，修繕正房虛報白銀八千兩，實支八百兩。」
「承平四年，倒賣通州良田兩百畝，入私帳一萬兩。」
「承平五年秋，剋扣鎮北軍陣亡將士撫恤金一萬兩，轉借萬勝坊放印子錢，月息二分。」
沈硯之合上冊子，低咳了一聲，抬眼看向劉管事道：「劉管事這算盤打得，連沈某這個窮秀才都佩服。」
姜昭華怒斥道：「拿著戰死將士的買命錢去放印子，晚上睡覺，不怕聽見馬蹄聲麼？」
劉管事見事情敗露，認命的回道：「郡主饒命！老奴全招了！是……是二夫人，都是二夫人逼老奴乾的！銀票全送進了二房私庫，老奴只分了點湯水啊！」
姜昭華還以為劉管事嘴得多硬，誰曾想……遂一臉嫌棄道：「扒了他的管事袍子，先杖責四十，留口氣，直接拖去順天府大牢。就說本郡主送的禮，按貪墨軍餉、通敵謀私定罪，誰敢求情，同罪論處。」
不等劉管事反應，兩名親衛直接把他拖出了院子。
姜昭華取下一根金條，轉身朝外走，邊走邊說道：「咱們去祠堂，聽聽二嬸怎麼說。」
沈硯之牽起團團的手，跟在她身後。
祠堂里，柳氏還靠在軟墊上裝頭痛，丫鬟正拿著帕子替她打扇。
門扇被踹開的時候，嚇得她險些滾下來。
「咣當」一聲。
金條砸在供桌前的石板上，正好停在柳氏膝前兩寸。
看見金條上那四個小字，柳氏臉上一片煞白。
「二嬸認得這個麼？」姜昭華居高臨下看著她。
柳氏嘴唇抖得合不攏問道：「昭華……這是何意？」
姜昭華冷笑一聲，將那厚厚一沓私帳扔在她臉上說道：「二叔當年離京時，只留了柳記銀樓給你們母女度日。二嬸好手段啊，五年來吞了公中十三萬兩，連我娘留給我的莊子都敢換主人。」
柳氏爬起來解釋道：「這……這是劉管事栽贓陷害！我一介婦道人家，懂什麼銀錢往來！」
「既如此，那這掌家中饋的管家對牌，二嬸大概也不懂怎麼用了。」說著姜昭華探手，從柳氏腰間扯下那塊刻著饕餮紋的烏木對牌。
柳氏撲上來嘴裡大叫道：「姜昭華！我是你二嬸！我替這個家操持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你父親在時，也敬我三分！」
姜昭華將帳冊推到她面前回懟道：「那便對著他的牌位，把這幾筆念清楚。」
柳氏推脫不敢接帳冊。
姜昭華直接下令道：「親衛聽令，查封二房所有私庫，逐件造冊，抵補公中。誰敢挪走一隻碗，誰去順天府陪劉管事。」
柳氏嘶吼著說：「你敢！那都是我給婉柔攢的嫁妝！」
姜昭華一腳將她踹回蒲團，冷哼道：「軍屬還挨著餓，你替你女兒攢嫁妝？這樣的福氣，你也不怕折壽。」
柳氏扶著供桌，哭聲堵在喉嚨里。
院外的箱子一口接一口抬過。玉瓶、古畫、銀錠，連藏在炕洞裡的地契都取了出來。
團團扒著門框，小聲數數。
「十一，十二……爹爹，我手不夠用了。」
沈硯之攤開手掌，寵溺的說：「爹爹的借你，不收利錢。」
到了掌燈時，主院擺滿了查封的箱籠。
新提拔來的帳房捧著清冊回話道：「三萬兩撫恤已兌足，舊部兩位將軍驗過封了。餘款連同追回的現銀，合計八萬兩。珍玩田契另列，尚未折價。」
姜昭華在帳冊上落了印，吩咐道：「明早押銀入營，取各戶領訖手印回來。往後支取銀兩須雙人核帳，不許一人獨掌鑰匙。」
廳下跪滿了人。
「奴婢們記下了。」
姜昭華揮了揮手，揮退了滿屋的奴僕。
她轉過身，看著趴在大箱子上的沈團團。
團團兩隻小短腿在半空晃蕩著，頭也不回的問道：「郡主娘親，這些亮晶晶的石頭，都是咱們家的啦？」
姜昭華眼底泛起軟意，回應道：「今日首功是你的，挑一樣，娘親有賞。」
團團搓搓小手，又挺起胸脯道：「團團不貪，挑個結實的！」
她扒拉開翡翠串，抱出一把金算盤。純金打底，團團把算盤抱在懷裡，胖乎乎的手指在上頭噼里啪啦一撥，金珠撞得噼啪響，她貼著臉蹭了兩下，隨即看向姜昭華說：「娘親，團團要這個！」
姜昭華失笑道：「旁的姑娘都挑珠花頭面，你挑個算盤做什麼？」
團團揚著小下巴，一本正經地道：「這是團團賺的第一桶金呀！以後團團用它算帳，多存銀子，把爹爹和娘親都養得白白胖胖的！」
沈硯之掩唇輕笑，他站起身，走到團團身側，整理好她歪掉的紅襖領子，寵溺地笑道：「那爹爹可就等著吃團團的軟飯了。」
「嗯！爹爹放心！管飽！」小姑娘挺直了小腰板。
姜昭華看著父女倆一唱一和的模樣，心口那一處莫名軟了下去。
她喚來貼身侍女，吩咐道：「來人，去叫繡娘做個金絲荷包，裡頭襯軟些。算盤重，平日替她收好，別太重傷了腰。」
姜昭華抬眼看向滿廳下人，正色道：「都記清楚了，團團便是我郡主府唯一的千金！她的話，要按照本郡主府嫡小姐的吩咐辦。」
眾人聽了皆應了一聲：「是，郡主。」
沈硯之欠身行禮，溫言道：「沈某替團團謝過郡主。」
團團抓著娘親的衣擺，猶豫說道：「郡主娘親，還有鼠鼠的工錢！咱們不能賴帳呀！松子、核桃，再給些甜玉米，好不好？」
姜昭華點了點她的鼻尖，失笑道：「小帳房，你倒記得清楚。」
西跨院送去一袋果仁，倉鼠在樑上翻了個跟頭。
【往後誰再藏金子，我們都告訴你！】
團團剛笑出聲，兜里便添了一塊暖玉。
【追回貪墨銀兩，暖玉髓到帳！】
一股溫吞吞的熱氣順著衣兜散開，原本每到入夜就發冷的四肢，竟漸漸暖和起來，她打了個長長的小哈欠，兩隻眼皮開始打架。沈硯之見狀將她抱起來，放到偏房的軟榻上，團團抱著金算盤睡熟，手邊還留著半顆松子
書房裡，姜昭華翻到了真帳後半冊。
幾筆糧草款項之後，儘是九宮方格。
她取來父親留下的軍中舊冊，逐頁比對。
舊冊末尾，寫著八個字。
九宮密押，帝師親授。
姜昭華按住書頁。心想：失傳了五年的密碼，怎麼會出現在二房帳上？
門外響起叩門聲。
「郡主，紅豆熱酪好了。」
是沈硯之。
她沒有合上帳本。
「進來。正好有幾個字，想請沈郎君認一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