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孤燈
姜昭華將鎮紙壓住九宮格，起身開門。
沈硯之端著托盤，停在廊下。
姜昭華挑逗道：「沈郎君深夜不睡，倒有閒心來當庖廚？」
沈硯之垂著眼，含笑道：「白日見郡主沒用幾口飯，借小廚房熬的。旁的幫不上，做口吃的，總還是會的。」
「團團睡下了？」
「睡穩了，抱著算盤，翻身也不肯鬆手。」沈硯之低聲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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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開便是，壓壞了手怎麼辦？」
沈硯之抬眼看向姜昭華道：「拿了一回，小丫頭閉著眼喊抓賊，蹬得被子亂飛。」
姜昭華笑出聲，伸手撣去了沈硯之袖子上的松子碎。
「進來吧，把門帶上。」姜昭華走回案前說道。
沈硯之邁進書房，將托盤擱在案角，他非常自然地將瓷匙轉向她右手，輕聲道：「趁熱喝兩口，受了寒氣，夜裡容易頭疼。」
姜昭華舀了一匙。
牛乳酪入口溫軟，紅豆綿細，甜味恰到好處。
「糖放少了？」
沈硯之回道：「團團說，娘親吃桂花糕只吃了半塊，可能是嫌太甜了。」
「小丫頭心思還挺細膩。」
姜昭華把碗放回案邊，抽出帳冊。看向沈硯之道：「既然沈郎君這麼細心，替我認認這個。」
沈硯之翻開帳冊。
九宮飛星，乾坤互倒。這是前朝帝師獨創的行軍隱密記法。
姜昭華觀察著沈硯之，調侃道：「沈郎君飽讀詩書，可能看懂此中玄機？」
沈硯之坦然回道：「九宮飛星的變法，我見過相近的。」
姜昭華追問道：「在哪裡？」
「早年給青州商行抄書，有人用它記貨帳。」沈硯之回憶道。
「哪家商行有這等排場，用帝師密譜記帳？」
「瑞豐行。東家姓許，專做北邊的皮毛買賣，後來遷走了。」
姜昭華取過算盤，放到他面前，輕聲道：「那便有勞沈郎君算一算。」
沈硯之接過算盤，邊算邊解釋道：「不過是個變種，換湯不換藥。」
姜昭華好奇地問道：「怎麼解？」
沈硯之看向姜昭華道：「不能按尋常次序讀，得先找起宮。」
沈硯之修長的手指落在第一格。
「這一筆是月份。換個月，入數的格子便不同。」
姜昭華指著格子右下角，問道：「這個紅點代表什麼？」
「這個不是點，是被刮掉半邊的石字。」
沈硯之另取了一張宣紙，提筆寫下幾個數。
「北境軍糧，三千石。」
姜昭華迅速抽出旁邊的糧運薄，翻到秋末那頁，問道：「上月二房報給公中的，是河道受阻，沉糧三千石，暗帳記的卻是出貨。」
沈硯之將算珠推平，篤定道：「銀子大概率去了別處。」
姜昭華看了他好一會兒。
她轉頭對著廊下吩咐道：「守住院門，今夜任何人靠近書房，格殺勿論。」
「是。」外頭傳來親衛領命離去的步聲。
屋裡只留了案頭的一盞銅燈。
姜昭華把椅子往旁邊挪了半尺，看向沈硯之道：「坐。」
沈硯之看向她留出的地方，回問道：「郡主不怕我偷看軍機？」
姜昭華一臉淡然道：「第一頁都看了，現在怕，是不是遲了？」
姜昭華將硃筆遞給沈硯之，威脅道：「算錯了，扣你下個月的月錢。」
「沈某在府里還有月錢領？」
「本來有，再廢話就真沒了。」
他坐下，將燈移到兩人之間，姜昭華執筆記錄，他打算盤算數。
「承平四年八月，買馬一百匹，入帳五千兩。」
「平陽侯府印信，實收馬匹四十，劣馬六十。」
沈硯之報一個數，姜昭華便在紙上落一筆。
他的嗓音壓得很低，溫和乾脆。
「承平五年春，通州糧倉調糧兩千石。」
「去向何處？」
「平陽侯私莊。」
「押運人呢？」
「姓陸，單名一個忠字。」
「平陽侯的奶兄。」
姜昭華用筆圈住平陽侯三個字。
牆上兩道影子挨在一處。
更鼓過了二響，案頭已鋪滿核好的帳紙。
姜昭華寫到末尾，筆尖走得急了些。
一滴濃墨從毫尖滑落，濺在她右手上。姜昭華順手抓過一張廢紙，正想胡亂蹭掉，哪知手卻被另一隻手托住了。
男人的掌心覆上來，帶著微熱。
一臉關切道：「先別擦，紙上有粗砂，會劃破皮的。」
姜昭華側過頭看他，不在意的說：「行軍打仗時，滾進泥里也是常事，我怕這個？」
「郡主是不怕，我心疼。」
說著沈硯之從袖子裡抽出素帕，蘸了溫水，然後握住了她的手。
他動作極輕，用溫熱的濕帕子一點一點擦著她手上的墨跡。
姜昭華起初還盯著帳紙。
待那口溫熱的氣息落到指骨上，字便看串了行。。。
姜昭華焦躁地問道：「還沒好？」
「你這是把擦桌子的勁兒，使到我手上了？」
沈硯之嗤笑道：「擦桌子可不用這么小心。」
他抬起臉。
她的另一隻手正勾著他垂落的髮絲。突然起了逗弄的心思，脫口而出道：「沈郎君伺候人的手藝，倒是學得純熟。」
他抬起眼，迎上她的視線，誠懇道：「伺候別人不會，伺候郡主，現學也來得及。」
他擦淨最後一點墨，將她的手攏在掌中。
「今日還救過團團。這樣的手，捨不得弄髒。」
姜昭華用食指碰了碰他的掌心。
「沈郎君這張嘴，哄過多少人？」
「只哄過一個。」
姜昭華收回手，端起那碗早就溫了的紅豆酪，仰頭全喝了下去。
空碗擱回托盤裡，不滿道：「紅豆熬得不夠爛，明日多煮一會兒。」
沈硯之收起素帕道：「記下了。」
帳冊只余末頁。
沈硯之翻了兩次，紙角卻沒揭開。
姜昭華放下筆，捻過那層紙，問道：「有夾層？」
「這是封了火漆，壓在裝訂線下。」沈硯之思考道。
她遞去一柄裁紙銀刀，囑咐道：「從邊上挑，別傷了字。」
沈硯之接過銀刀，順著火漆封死的邊緣，輕輕挑開。
上面沒有任何數字，也沒有銀錢來往。
只畫著一隻朱紅色的飛鳥。
長翼展開，尾羽分作三岔，利爪下壓著半輪日。
羊皮紙下方寫著一行小楷：
「江南尾款已清，死口勿留。」
沈硯之有一瞬間腦子空白，指尖按在羊皮紙邊緣，力道沉得發白。
平日裡溫潤如玉的臉上，在這一刻退得乾乾淨淨。
那是深藏在骨子裡的戾氣。
姜昭華盯著那隻玄鳥，呼吸有些亂。
五年前在江南，暴雨傾盆的江岸邊。
那些追殺她的死士，刀柄上全刻著這個紋路。
她記得自己跳進江水前，從泥潭裡拽出來一個渾身是血的男人。
那男人腕上釘著的玄鐵鏢，也是玄鳥形狀。
「沈硯之。」
她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沈硯之猛地偏過頭，他咳得肩背彎折下去，整個人都在發顫。
姜昭華起身倒了一盞溫水，遞到他嘴邊。
「把水喝了。」
沈硯之就著她的手抿了一口水，他劇烈地喘息著，衣袖向下滑落了一截。
姜昭華的目光落在他右手手腕內側。
那裡有一道兩寸長的猙獰舊疤，形狀和五年前她親手拔下的玄鐵鏢傷口很像。
沈硯之察覺到她的目光，不著痕跡地拉下袖子，淡然道：「陳年舊傷，嚇著郡主了。」
他的嗓音啞得厲害，接著又說：「江南水路繁雜，這玄鳥印記，沈某遊學時也在漕幫船上見過。」
姜昭華沒有當面拆穿。
她抽回手，一臉肯定道：「二房沒這麼大本事調動江南死士。」
「平陽侯府是他們在京城的靠山。」
沈硯之平復了呼吸，抬眼看她。
「拔出蘿蔔帶出泥。郡主要查，得先拿住陸忠。」
「陸忠是平陽侯的心腹，明日我便讓人截了他出城的路。」
姜昭華將銀刀收起，自信道：「只要人在京城，就跑不掉。」
沈硯之扶著桌沿站起身，關切道：「查案要緊，不過，郡主也莫要逞強。」
「怎麼，怕我死在外頭？」
「團團離不開娘親。」
他抬起眼睛，目光落在她臉上。
「我也習慣了這碗軟飯。」
窗欞忽被翅膀拍響。
一隻灰鴿撞上窗紙，撲落在檐下。
門外同時傳來親衛統領的稟報。
「郡主！大事不好！」
姜昭華跨步拉開房門。
「何事驚慌？」
親衛統領單膝跪地，額上全是冷汗。
「外院柴房出事了！」
「關押的平陽侯世子陸景明突然高熱抽搐，嘴吐白沫，眼看就要不成了！」
姜昭華眸光冷冽。
「府醫看過了沒有？」
「府醫剛到院門口，平陽侯夫人就帶著人砸門了！」
親衛統領喘著粗氣稟報。
「她不僅帶了兩個宮裡的太醫，身後還跟著貴妃宮裡的掌事嬤嬤！」
「侯府的家丁把正門給砸爛了，守衛攔不住，人已經衝進前廳了！」
沈硯之起身，替她取下架上的披風。
「我陪你。」
兩人才到前院，便聽見婦人的喝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