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局起
「給我打！誰攔著救世子，打死算我的！」
平陽侯夫人穿戴著正一品誥命服，滿臉怒容地說道。
太醫正從柴房方向小跑出來，擦著汗回話道：「夫人，世子中了迷藥，又受了驚風，邪氣入體，必須立刻挪回府里扎針排毒，耽誤不得！」
平陽侯夫人咬牙切齒道：「姜昭華那個毒婦，竟敢把我兒關在柴房！」
侯夫人抬手，家丁的棍子便往護衛頭上落。
姜昭華快步踏進前廳，訓斥道：「我看誰敢動手！」
「姜昭華，你終於肯滾出來了！」
侯夫人揚起下巴，指著走來的二人，怒喝道：「我兒好心來喝你的喜酒，你倒將他扣押動私刑，今日你不給個說法，老身便去太后面前告你謀害勛貴！」
姜昭華步子未停，吩咐親衛道：「去把人抬上來。」
親衛將陸景明放在她腳前。
他光著個身子，只裹著半條破棉被，整個人蜷縮在地上，兩眼翻白，嘴角吐著白沫。
「我的兒！」
侯夫人撲過去，差點兒踩空，尖叫一聲道：「姜昭華，你竟敢如此侮辱我侯府嫡長子！」
姜昭華接過親衛遞來的紙頁，截住她的話道：「侯夫人眼神不好，不妨讓宮裡來的太醫瞧瞧這驗單。」
隨行的兩名太醫撿起紙頁，只看了一眼，額頭冒著冷汗道：「回夫人的話，世子爺脈象虛浮躁動，是……是服了過量的合歡散。」
太醫聲音低下去。
「藥力積在腹中發散不出來，才引發的高熱抽搐。」
平陽侯夫人的臉青一陣白一陣的，不服氣道：「就算如此，你也不該扣著他！」
「他闖我內院的時候，可沒問應該不應該啊！」
貴妃宮裡的掌事嬤嬤站出來，清了清嗓子，道：「昭華郡主，貴妃娘娘有口諭。」
「平陽侯世子身份尊貴，不可無端受辱，著令立刻送回侯府救治。」
嬤嬤拿眼尾掃過姜昭華，語氣不陰不陽道：「至於郡主新招的夫婿，還有那個來路不明的野種……」
「貴妃娘娘說了，明日賞花宴，娘娘要親自驗看，別是什麼不乾不淨的血脈，污了郡主府的門楣。」
院外廊下，小侍女正抱著沈團團走過來，正好聽見那句「野種」。
「哇……」
小糰子兩隻胖手捂著臉，蹬著腿從侍女懷裡滑下來，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指著平陽侯夫人嚎啕大哭：「爹爹，娘親，偷雞的黃鼠狼變成人啦！」
「團團好怕！它要吃團團的肉！」
「小賤蹄子！你敢罵我？！」
侯夫人氣得渾身發抖，幾步衝下台階，抬手就要往團團臉上扇去。
沈硯之此時已經擋在廊前，欠身行李道：「侯夫人息怒，小女自幼長在鄉野，只見過偷雞的黃鼠狼，沒見過侯門貴婦，童言無忌，夫人何必跟五歲頑童一般見識呢？」
侯夫人用力抽手，手腕卻被攥得生疼，怒目而視道：「你是個什麼下賤東西，也配碰老身？」
沈硯之順勢鬆開手，向後退了半步，道：「沈某不過是個入贅的寒門秀才。」
他垂著眼睫，語氣里聽不出半點火氣。
「只是沈某有些不解。」
「世子清醒時，口口聲聲念叨著鎮北軍兵符與江南私稅。」
「夫人這般急著將人抬回去，莫不是怕世子再燒一陣子，吐出些更加大逆不道的誅心之言？」
侯夫人的心口一跳道：「你胡說八道什麼！」
姜昭華往前跨了一步，正好將沈硯之和團團擋在身後，她從袖中抽出一疊抄錄的帳紙，眼神如刀道：「通州軍馬案，承平四年買馬百匹，平陽侯府印信收了劣馬六十，挪出來的五千兩白銀，進了萬勝坊的印子錢局。這疊抄件，我已經備了三份。」
姜昭華接著冷笑道：
「一份在御史台門外壓著，一份已經送去了右都御史府上。」
「侯夫人明日若是敢在太后和貴妃面前嚼半句舌根……」
「明日早朝，這本明細就會擺在聖上的龍案上。」
平陽侯夫人死死盯著那疊帳紙，她身後的掌事嬤嬤也不敢再吭一聲，私吞軍餉是抄家的大罪。
半響侯夫人咬牙道：「好……好你個姜昭華！」
她從袖中摸出一張銀票，狠狠砸在地上，道：「這是五千兩！算是今夜砸壞你家大門的賠償！」
「人，老身帶走了，明日賞花宴，咱們宮裡見分曉！」
沈硯之仍舊欠著身，道：「夫人慢走，門檻壞了，別摔著。」
侯府家丁慌亂地抬起陸景明，跟在侯夫人身後倉皇地走了。
團團抹了眼淚，從侍女懷裡滑下來，撿起銀票，道：「娘親，五千兩哇，娘親快收好！」
「五千兩白銀！修大門只要五十兩，淨賺四千九百五十兩！」
小姑娘笑得眼睛眯成兩條縫，在原地轉了個圈。
「娘親今晚又發財啦！」
滿院肅親衛沒忍住，發出一陣憋不住的低咳聲。
姜昭華收起了眼底的凌厲，伸手揉了揉團團毛茸茸的腦袋，溫聲道：「回房睡覺，天都快亮了。」
沈硯之牽起團團的小手，跟在姜昭華身後穿過抄手遊廊。
院牆落下兩隻烏鴉，嘴裡正吐著人言碎語。
【那婆子車裡有糕，你叼著沒？】
【沒！光聽她罵人了。】
團團豎起耳朵。
【她說臨河縣的假證人到了。】
【明日要認小丫頭，說是勾欄院暗娼生的。】
團團一聽，趕緊攔住爹爹道：「爹爹，鴉鴉說，有人要來當我娘。」
沈硯之俯下身問道：「還說了什麼？」
她把聽來的話重複了一遍，仰著頭，看向姜昭華不安的道：「娘親會不會覺得團團是個累贅，不要團團了呀？」
她從小跟著爹爹四處漂泊，最怕的就是被丟下。
姜昭華心頭像是被什麼細小的針尖扎了一下，她轉過身，蹲下來一把將小糰子抱了起來，霸道的說：「胡說八道，你是我姜昭華認下的女兒，莫說是外頭那些長舌婦，就是天王老子來了，也得叫你一聲郡主府千金。」
「明日誰敢在你面前放肆，娘親便撕爛誰的嘴。」
沈硯之伸出手，握住女兒的小手，看著團團，一字一頓，極其鄭重道：「團團的生母，是全天下最尊貴的女子，也是最勇敢的，絕非他們口中的什麼外室娼妓。」
「明日進宮，挺直腰板去吃席，天塌下來，爹爹給你頂著。」
團團抽了抽鼻涕，兩隻小手抱住姜昭華的脖子，重重地點頭。
「嗯！團團不怕了！」
回到臥房，安置好小傢伙，姜昭華起身取披風。
屏風後傳來窸窣聲。
小糰子正撅著屁股在地上爬，抱著油紙包，把白天省下的兩塊桂花糕，還有半包牛肉乾，使勁往床底塞，那是她藏應急乾糧的秘密基地。
姜昭華停在屏風邊，沒有進去，而是出了門，她叫來侍女：「去知會大廚房，明日卯時前，做十二樣精緻耐放的宮點，牛乳糕、栗子酥、醬牛肉都要備齊，裝滿團團那個雙層食盒，明日帶進宮去。」
「是，奴婢這就去辦。」
書房內，沈硯之正將明日進宮請安的名帖按序排好，姜昭華走進去，在他對面的圈椅上坐下。
「方才在前院，你瞧出了什麼？」
沈硯之抬眼看向姜昭華道：「侯夫人抬手要打團團時，郡主可看見她的袖子裡的暗紋？」
「繡的是半片飛鳥羽翼，走線手法與帳本末頁的玄鳥印記一模一樣。」
姜昭華眼底泛起殺意：「果然是他們。」
「江南的死士，暗帳上的軍餉，全跟平陽侯府脫不了干係。」
沈硯之替她倒了一盞清茶，分析道：「明日這賞花宴，不是衝著團團來的，而是衝著郡主來的，他們想用團團的身世做文章，逼郡主當眾失態，甚至以此彈劾郡主德行有虧，奪了鎮北軍的兵權。」
姜昭華端起茶盞，冷笑一聲：「鴻門宴又如何？」
「本郡主打小就是在刀尖上舔血長大的，還怕這群深宅婦人不成？」
「將計就計，我倒要看看，他們還能翻出什麼風浪。」
沈硯之含笑頷首：「郡主英明。」
夜深了，姜昭華回房歇下後，沈硯之獨自走到花園假山旁的陰影處.
他隨手從枯枝上扯下一片硬樹葉，吹出一聲極輕極尖細的哨音。
假山後，一名黑衣人跪了下來。
「主上。」
沈硯之臉上的病弱瞬間蕩然無存，眼底一片冰冷的殺意道：「查一下二房當年調包江南女嬰的穩婆，天亮前，我要活口。」
暗衛低頭應道：「屬下遵旨。」
沈硯之從袖中抽出一本薄薄的冊子，扔在暗衛面前。
封皮上赫然畫著兩具糾纏的身影，正是平陽侯世子陸景明與姜婉柔春風一度的私密畫冊。
沈硯之吩咐道：「把這個送進壽康宮，交到太后身邊那位李公公手裡，明日宮宴，我要讓陸家老少，在這滿朝勛貴面前好好風光一番。」
暗衛收起冊子，抱拳隱入黑夜裡。
次日，東華門外車馬排成長龍。
團團抱著食盒，才掀起簾角。
一名披頭散髮的婦人撞出人群。
她死死抱住車輪，仰臉哭喊。
「我的親生骨肉啊！」
「你爹終於帶你來見我這青樓親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