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攔車
「我的親生骨肉啊！」
婦人抱住車輪，半個身子橫在馬蹄前，哭喊道：「天殺的沈硯之，你帶著閨女攀高枝，就不要我這暗娼生母了嗎？」
東華門外，百官車轎正排隊等著進宮，聽見聲音，周圍各府命婦紛紛掀起帘子看熱鬧。
「那不是昭華郡主迎進門的病秧子贅婿麼？」
「聽說還帶了個拖油瓶，合著是個暗娼生的野種？」
「堂堂鎮北軍主帥之女，竟給勾欄女人的種當後娘，真是京城頭一份笑話。」
譏笑聲不絕於耳，姜昭華將團團護進懷裡，直接掀開車簾，甩出一截紅綃長鞭，警告道：「本郡主的長鞭不長眼，再靠近馬車，斷的就不是地磚，是你的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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婦人縮了縮脖子，但看見四周越聚越多的貴人們，她又壯起膽子哭訴道：「郡主仗勢欺人，要打死民婦滅口啊，民婦叫翠花，在臨河縣暗娼館待了三年，沈硯之天天上門，白紙黑字寫著納我，轉頭就把孩子搶走賣進高門，可憐我的兒，生下來連口熱奶都沒喝過！」
翠花一邊哭一邊想伸手抓團團垂下的小腳，姜昭華見狀正要抬腳踹開，沈硯之扶著車轅緩步走下來，咳了兩聲道：「這位大嫂說自己是團團的生母？」
翠花梗著脖子回道：「天地良心，化成灰我都認得！」
「那敢問大嫂，團團生在何年何月何日？」
翠花想了一下脫口道：「臘月里，夜裡下著雪，我疼糊塗了……再說了，孩子都叫你抱走好幾年了，我哪裡記得！」
沈硯之看了她片刻，沉聲道：「日子記不住，胎記總見過吧。」
「有！她後背有塊紅的！」
團團眨巴著大眼睛，指著地上的翠花大聲開口：「娘親，這個壞姨姨說謊不打草稿，團團身上才沒有紅痣呢！」
團團從姜昭華懷裡探出小腦袋，耳邊忽有一聲尖叫，宮門外老槐樹上的小鸚鵡，正上躥下跳的破口大罵。
【呸，不要臉的爛貨，昨晚在賭坊輸了三十兩，今天就來訛人！】
【沒生過崽的老黃花，還編出奶水來了，笑死本鳥了！】
【她左邊袖子裡塞著平陽侯府的五十兩銀票，打算訛完郡主買大宅呢！】
於是團團吸了吸小鼻子，接著道：「壞姨姨根本沒有生過小寶寶！」
翠花臉色一變叫罵道：「小畜生，你胡說八道什麼！」
團團摟緊姜昭華的脖頸，小臉滿是認真地說：「鳥兒還說了，你左邊袖子裡藏著平陽侯府給的大銀票，你是收了壞人的錢，是來搶團團吃食的拍花子！」
眾人一聽「平陽侯府」四個字，心想這瓜大了啊。
翠花下意識往後收起自己的左手，姜昭華哪能給她這個機會，直接一鞭子下去，布料裂開，
銀票落地，碎銀子滾到了車輪底下。
姜昭華用鞭柄挑起銀票，念道：「榮豐錢莊，兌銀五十兩。」
「喲，還有侯府外院管事周慶的私印。」
姜昭華將票角朝向眾人，譏諷道：「誰認得，替本郡主瞧瞧，免得冤枉了人。」
車旁一名老者伸長脖子，確認道：「昨日侯府送節禮，用的正是這枚印記。」
四下里一片譁然。
「真是平陽侯府的印記！」
「買兇在東華門外污衊郡主新夫婿和繼女，這也太下作了。」
「平陽侯府與郡主不是世交麼，前幾日世子才退婚，今日就鬧這齣？」
翠花撲來搶票，被親衛按住肩膀，解釋道：「那是我撿的！」
這時，樹上的鸚鵡瞧見團團看它，拍著翅膀飛撲下來，落在團團肩頭，扯著公鴨嗓兒學舌道：「侯夫人給錢，罵死小野種！」
「侯夫人給錢，罵死小野種！」
粗鄙的嗓音學得惟妙惟肖，周圍不少隨行武將忍不住悶笑出聲。
姜昭華把票交給親衛，冷聲道：「撿來的銀票，疊得倒是整齊，去，連人帶銀票，一併送順天府，皇城根下，構陷郡主千金，叫順天府尹好好審審，到底是誰指使的。」
「老身倒要看看，誰敢動侯府的人！」
一道威嚴蒼老的聲音自後方傳來。
平陽侯夫人攙扶著一位滿頭銀髮的老太太走下軟轎，老太太手拄一柄赤金龍頭拐杖，身著正一品國公夫人的誥命服，此人正是平陽侯府的老祖宗，平陽侯老夫人。
老夫人面帶怒容，冷冷掃過地上的翠花，不屑道：「這等瘋婦，嘴裡沒一句真話，不知從哪偷了侯府管事的銀票出來招搖撞騙！」
說著，老夫人下令道：「來人，把這瘋婆子帶回侯府發落，莫髒了宮門重地！」
侯府家丁便要上前搶人，姜昭華橫鞭在前，道：「老夫人好大的威風。」
「偷了貴府的銀票，卻跑來攔我郡主府的車駕？」
「今日這人勢必要去順天府的，誰敢搶人，先問過我手中的鞭子。」
「太后娘娘有口諭！」
宮門內走出數名宮人，為首的正是壽康宮太后身邊的首席女官孫嬤嬤。
孫嬤嬤持著拂塵，向眾人頷首。
「太后今晨頭風發作，不便見客，然百花盛宴不可廢，特降懿旨，將今日宴席移至平陽侯府設辦，由老夫人代為款待，命各家女眷即刻移步，莫誤了春景。」
眾人俯身聽旨。
侯夫人迎上去，壓低嗓子問孫嬤嬤道：「太后怎會忽然犯病？」
「晨間送進一本畫冊，娘娘瞧過便歇下了。」
孫嬤嬤看了她一眼，繼續道：「餘下的，奴婢不敢妄議。」
侯夫人隨即躬身領旨，轉頭看向姜昭華，皮笑肉不笑道：「既然太后下了明旨，昭華，你也是要去侯府的。」
「這瘋婦自稱孩子生母，若直接送官，外頭反倒議論你心虛急著滅口。」
「不如一道帶去侯府，當著滿京城命婦的面，辨個水落石出。」
侯府擺明了要設局，姜昭華抬起鞭柄，還沒等發作，沈硯之握住了她的手，在她掌心輕劃一下，溫聲道：「郡主，去討杯水酒也好，咱們若走了，可就由著他們亂嚼舌根了。」
沈硯之掩唇低咳，看向老夫人道：「老夫人盛情相邀，沈某與郡主若是不去，倒顯得心胸狹隘。」
姜昭華掃了他一眼，順勢收了長鞭，道：「既如此，那就走一趟，我倒要看看，誰能把這盆髒水潑進我郡主府的大門。」
她彎腰將團團抱回馬車。
肩頭的小綠鸚鵡撲棱著翅膀，也跟著鑽進了車廂。
車輪再次轉動，駛向平陽侯府。
車廂內點著安神暖香，團團掀開食盒，挑出一塊栗子酥，掰了一小塊餵給小鸚鵡，大塊遞給爹爹。
小傢伙湊到沈硯之耳邊，壓低嗓門，滿臉認真道：「爹爹，那個老婆婆，是不是也想搶團團的飯碗？」
沈硯之接過點心，輕輕摸了摸她的小腦袋，一臉寵溺道：「團團的飯碗結實，誰也搶不走。」
姜昭華坐在對面，正拿著帕子擦著長鞭上的灰塵，沈硯之見狀順手接過帕子，俯身替她擦掉手上沾了的灰，擦完還不忘將她微亂的護腕理平。
車廂狹小，男人身上的藥香混著清冽的墨香，近在咫尺。
姜昭華心頭微軟，順手從暗格里取出一隻嵌金的小手爐，直接塞進他手裡，隨意道：「身子骨弱成這樣，少在風口逞強。」
沈硯之握著尚帶溫熱的手爐，抬起清雋的眉眼，眸底含著淺笑道：「郡主這般體貼，我這碗軟飯，怕是要吃得食髓知味了。」
姜昭華耳朵微紅，掉轉視線看向窗外。
「少貧嘴。」
「我是怕你有個三長兩短，更加坐實我這『煞星』之名。」
沈硯之低低笑了一聲，沒有反駁。
馬車在平陽侯府門前穩穩停住。
侯府門前，孫嬤嬤已候在台階上。
「恭迎昭華郡主！」
沈硯之抱著團團下車，小姑娘仰臉找鸚鵡。
額發被風吹開，眉心露出一點淡紅。
孫嬤嬤的拂塵掃落了宮人手中的名帖。
她顧不得撿，往階下追了一步。
花廳廊下，侯夫人招來心腹婆子，吩咐道：「後院的花廳都備好了嗎？」
婆子附耳回道：「夫人放心，都準備好了，只等取血。」
侯夫人捋了捋袖口，滿意地迎向前來的客人們。
孫嬤嬤仍盯著團團的眉眼，扶住了欄杆。
「這孩子的模樣……」
「怎會與郡主四歲時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