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換水
「怎會與郡主四歲時一模一樣？」
孫嬤嬤扶住欄杆，將後半句話咽了回去。
團團扭過臉疑惑道：「嬤嬤認得團團嗎？」
「不曾。小小姐慢些，仔細台階。」
孫嬤嬤跟著進了花廳，又看了看姜昭華的側臉，心想：世間當真有這般相像的人？
趁著眾人落座，她招來小太監，壓低嗓音道：「回壽康宮去，把太后枕邊格子裡，郡主四歲時的小像取來。」
「此事只稟明太后，切記，莫驚動旁人。」
小太監領命，貼著遊廊快步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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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嬤嬤抬起頭，整了整袖口，邁步跨進花廳。
此時，花廳內早坐滿了京里的勛貴婦人們。
領路婆子停在門邊，掀開被風吹歪的席簽，揚著下巴道：「郡主，今兒府里客多，您的席面在這邊。」
一張舊木桌，兩盞冷茶。
周圍的女眷紛紛用帕子掩住嘴，眼裡滿是戲謔。
「克夫的煞星，配個吃軟飯的病秧子。」
「還帶了個來路不明的拖油瓶。」
「坐在風口裡吹吹風，正好清醒清醒。」
議論聲不高不低，剛好順著風飄過來。
沈團團抱緊了懷裡的紅木食盒，探出小腦袋瞅了瞅乾裂的點心，奶聲奶氣的問道：「娘親，侯府的老祖宗是揭不開鍋了嗎？」
鄰席有人掩袖笑道：「鄉下來的孩子，倒先挑起吃食了。」
侯夫人撥著杯蓋，輕蔑道：「今日臨時設宴，委屈郡主將就些。」
話音未落，姜昭華抬起腳，一腳踹翻了整張破木桌，碎瓷片直接濺到了平陽侯夫人的裙角。
「啊呀！」
平陽侯夫人嚇得把腳趕緊收回來。
「本郡主不會將就。」
姜昭華連眼神都沒給她一下，反手拽住沈硯之的衣袖，徑直走向正堂的主位。
只見主位擺著兩把紫檀木大雕花椅，墊著厚實的銀狐皮褥子，案頭正溫著上品君山銀針。
那是侯府特意留給宗室王妃的貴賓位。
管事婆子急白了臉，跑過來伸手攔道：「哎喲郡主，這可是給宗室貴人留的……」
姜昭華沒好氣的迎上道：「宗室哪位要坐？叫她當面來同我換。」
婆子縮了縮脖子，半個字不敢再吭。
姜昭華掀開袍子坐下，順勢將團團抱在懷裡，冷笑道：「侯府要是窮得置辦不起熱飯，昨夜賠給我的大門錢，還能勻你們二兩。」
滿堂女眷頓時噤了聲。
沈硯之解下披風，折好墊在她身後，姜昭華抬手推他道：「你身子弱，自己穿著。」
沈硯之按住她的手腕，輕聲道：「這椅背透風，郡主昨夜沒歇好，別受了涼。」
「你倒是會照顧人。」
姜昭華反握住他冰冷的手，將懷裡的嵌金手爐硬塞給他。
「拿著，凍死了沒人管你。」
沈硯之會心一笑，就著手爐的溫熱打開食盒，十二樣宮點擺滿半張桌案。
「侯府的茶水寒涼傷胃，吃咱們自個兒帶的。」
鄰桌坐著左副都御史的夫人。
她扶了扶頭，陰陽怪氣地笑出了聲道：「堂堂七尺男兒，聖賢書讀進了狗肚子裡，不思進取考取功名，倒跟個閹人似的端茶倒水，還帶著個不知道打哪兒撿來的小拖油瓶，在婦人席間討飯吃，真是丟盡了斯文。」
團團正啃著一塊醬牛肉，聽到這話，回懟道：「爹爹疼我娘親，也礙著夫人啦？」
「長輩說話，哪有你插嘴的份！」
只見團團肩膀上的綠毛鸚鵡忽然撲棱著翅膀飛起來。
「啪嗒！」
一坨新鮮的鳥屎，正好落在那御史夫人的金絲狄髻正中央。
御史夫人慘叫一聲，跳腳拍打：「啊，我的頭髮，天殺的扁毛畜生！」
綠鸚鵡立在房樑上，扯著公鴨嗓大喊：「剋扣庶女嫁妝的老虔婆！」
「拿女兒的賣身錢打金髻！不要臉！」
整個花廳里響起陣陣壓抑的嗆咳聲，不少貴婦側過臉去掩唇憋笑。
御史夫人捂著頭起身，狼狽地跑出了花廳。
團團見狀趕緊追著道：「鳥鳥乖，不許拉臭臭，團團抓你回家！」
小短腿倒騰得飛快，一溜煙跑出了花廳。
姜昭華抬手，侍女便跟了上去。
花廳外的長廊下，是一處引了活水的大荷花池，鸚鵡落在池邊的石欄上梳理羽毛。
團團氣喘吁吁地跑過去，剛要抬手去抓，便聽見一聲長嘆。
【嘖，侯府這群殺千刀的又在作孽。】
只見池底下的石頭上，慢吞吞爬出來一隻巴掌大的百年老龜。
【弄了碗井水放白礬，一會兒准要坑那沒娘的奶娃娃。】
【百來年了，翻來覆去就這幾下子，當年坑死姨娘，如今又來坑小輩兒。】
團團扒著石欄蹲下，從兜里掏出半塊桂花糕，掰碎丟到石頭邊。
「龜爺爺，什麼白礬呀？」
侍女趕緊上前扶住團團的後腰道：「小小姐當心，別掉進水裡。」
團團擺擺小胖手，回道：「姐姐別怕，我跟龜爺爺說話呢，不下去。」
老龜慢悠悠遊過來，一口吞掉甜糕渣，肚皮翻了個很愜意的姿勢。
【白礬水見血就融，哪怕是豬血狗血滴進去，也能融成一家親。】
【那碗害人的水就擱在東邊偏廳的紅木條案上。】
【送水的丫鬟翠柳跟前院小廝在假山後頭私會呢，那碗擺在窗前，連個看著的人都沒有。】
【小奶娃，糕還有沒有？再扔兩塊，老夫給你講講當年老侯爺納妾的八卦。】
團團拍拍空兜兒，奶聲奶氣道：「龜爺爺，團團下回給你帶肉乾，先去救命啦！」
她轉身跑回花廳，扯住沈硯之的衣角，道：「爹爹，我渴。」
沈硯之抱起她，她立即湊到他耳邊，悄悄說道：「爹爹，龜爺爺說，壞人在水裡加了白礬，只要滴血就融。」
「爹爹，是不是滴了血，就非得認那個假娘親？」
沈硯之按住她的小手，安撫道：「別擔心，不過一碗水而已，本就定不了親緣。」
沈硯之忽然捂住胸口，劇烈地咳了幾聲，姜昭華側過頭，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依舊冰得嚇人。
「哪裡不舒服？」
沈硯之聲音沙啞道：「屋裡悶的慌，我帶團團去廊下透口氣。」
姜昭華掃過他指尖，低聲道：「別走太遠了，讓兩個親衛跟著。」
沈硯之頷首，抱著團團轉身走出花廳。
穿過月洞門，後面便是東邊偏廳。
東邊偏廳的窗開著，白玉碗擺在條案邊，沈硯之看了看窗內的情況，又掃向假山，見四下無人，沈硯之側身掩住身後的兩個親衛，抬手單掌托起團團的腋下，輕鬆將她托上了窗台。
團團動作麻利地翻進窗，兩隻小手捧起白玉碗。
「倒哪兒呀，爹爹？」
「倒窗邊的花盆裡。」
隨即，她迅速從腰間扯下自己隨身帶的小水囊，將山泉水倒了進去，才要放回去，門外響起腳步聲。
「翠柳，夫人催了，水呢？」
翠柳回道：「在案上，我這就送去！」
團團趕緊把玉碗放回了原處，剛想原路返回，水囊的帶子卻勾住了窗栓，急的團團直冒汗。
沈硯之快速抬手解開帶子，將小傢伙抱回懷裡，退到一旁的假山陰影中。
門閂響了。
丫鬟端起碗，又拿帕子擦了碗底，哼著小曲走了出去。
待腳步遠去，團團摟著爹爹的脖子，鬆了口道：「嚇死團團了，大俠真厲害！」
沈硯之溫潤一笑，回道：「走吧，好戲該開場了。」
父女倆回到花廳，剛在姜昭華身邊落座。
姜昭華尚未開口，平陽侯老夫人手中的赤金龍頭拐杖重重砸在地磚上。
滿堂的喧鬧戛然而止。
老夫人長嘆一聲，看向姜昭華：「今日諸位來，一是奉太后旨意賞花。二是有樁事，老身不能再瞞。」
「昭華，你父親不在，老身不能看你受騙，今日若不說清楚，你和郡主府的清譽，便要被這起子居心叵測之人毀盡了。」
她一揮手，翠花被兩個粗使婆子加了上來，癱在地上連連磕頭，求饒道：「民婦方才說了假話，銀票確實是民婦從管事身上偷的！」
「可這孩子，確確實實是民婦與沈郎在臨河縣生的！」
「若有一字虛言，叫民婦天打五雷轟！」
平陽侯夫人適時起身，紅著眼眶嘆息道：「罷了，空口無憑，老身不偏袒任何一方。」
她拍了拍手，翠柳端著那隻白玉蓮紋碗走上大堂。
「這有一碗清水，若真如沈秀才所言，孩子不是這民婦生的，滴血一驗便知。」
周圍的貴婦紛紛交頭接耳，煽風點火道：「驗驗吧，郡主千金可不能有這樣的生母。」
姜昭華剛要伸手打翻這破碗，團團抱住了她的手，小姑娘仰起白嫩的小臉，長睫毛撲閃，沖她俏皮地眨了眨眼。
接著，團團揚起腦袋，大聲問老夫人：「老祖宗，要是血融不到一塊兒去，你們平陽侯府怎麼賠團團？」
老夫人只當她是個不知死活的蠢物，冷嗤道：「若不融，老身當眾給你賠禮道歉。」
說著，她褪下手腕上那串圓潤碩大的南海東珠，扔在案上。
「這串東珠，便算作老身給郡主府千金壓驚的物件。」
「可若融了……」
老夫人眼神驟冷，盯著沈硯之道：「你們父女，便要當場寫下自首書，滾出京城！」
姜昭華冷聲道：「本郡主的家務事，還輪不到你這老太婆下注！」
沈硯之卻按住了姜昭華的肩膀，溫聲道：「既然老夫人開了口，沈某，接下了。」
婆子走上前，用消過毒的細針，狠狠扎進翠花的手指。
一滴濃稠的血珠滴入白玉碗中。
滿廳的人都探著脖子。
侯夫人卻沒接那根細針，她從托盤裡另挑了一根粗長銀針，冷聲道：「該小小姐了。」
團團還坐在姜昭華膝上。
那隻塗著丹蔻的手便伸了過來。
侯夫人捏住她軟乎乎的小手。
粗針揚起，直扎向團團的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