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敲骨
「找死!」
鐵木棍砸下來,姜昭華一把撈住團團,抬腳踹翻食案。
沈硯之借著翻起的桌面跨出半步,袖中鐵骨摺扇倒轉,扇柄叩上陸景明右膝蓋。
「咔嚓!」
那聲脆響壓在碎木聲里。
「啊!」
陸景明撲倒在地,發出一聲悽厲的哀嚎,整條右腿以怪異的角度向外彎了過去。
他抱著膝蓋痛得滿地打滾。
「我的腿!我的腿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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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一撲,從衣襟里掉出來一團粉綢,好巧不巧的,還掛在了翻倒的案角上。
一對鴛鴦露出來,下頭還繡著個「桃」字。
「天爺呀,還真是春桃嬤嬤的貼身物件兒!」
「方才還說沒有,這貼身衣物都帶來了。」
「世子爺連伺候老夫人的老僕都不放過,當真是葷素不忌啊。」
團團才探出腦袋,眼睛便被娘親捂住,姜昭華低聲道:「別看,髒了眼睛。」
團團吸了吸小鼻子,小聲嘀咕:「娘親,是團團掉了一塊醬牛肉。」
「一會兒回府讓大廚房給你燉上一整鍋。」
「啪!」
吏部尚書夫人扯下腰間玉佩,砸在陸景明臉上,大罵:「畜生,你當真是個不知廉恥的畜生!。」
侯夫人慌忙上前拉扯道:「妹妹,你聽我解釋,景明定是遭人暗算了!」
尚書夫人一把甩開她的手,冷笑道:「暗算?誰能把這腌臢物件塞進他貼身衣襟里?」
「昨日送去的大定禮單,還請侯夫人午前原樣退回尚書府!」
「若短了一分一厘,我便去敲登聞鼓,叫天下人看看你平陽侯府的門風!」
「我家姑娘便是終身不嫁,也不進你陸家的門!」
「走!」
尚書夫人拂袖而去,連一個眼神都沒給陸景明。
沈硯之此時已經悄然退回到姜昭華身側,他輕微吸了口氣,眉頭蹙起,身子一偏,斜斜靠在姜昭華肩頭。
姜昭華側目看他問道:「怎麼了?」
沈硯之捂著右手手腕,輕聲回道:「方才救團團推桌子,不慎扭著手了。」
姜昭華瞥了眼他泛紅的腕子,又看了眼地上的陸景明,方才旁人沒看清,她可是瞧得真真切切,那摺扇點下去的力道,分明是要廢了那小子的腿啊。。。
姜昭華也沒拆穿他,反手握住沈硯之的手腕,一邊輕揉一邊板著臉道:「既然是個病秧子,就老實躲在本郡主後頭,逞什麼英雄?」
沈硯之任由她握著,唇貼近她耳邊,輕聲道:「沈某也想躲,可傷在沈某身上,總好過傷著郡主和團團。」
姜昭華手指微頓:「這裡疼?」
沈硯之低聲道:「疼,疼得厲害。」
姜昭華皺眉:「一會兒回府找府醫瞧瞧。」
沈硯之抬眼瞧著她:「府醫看不好,郡主多給揉揉,便好了大半。」
姜昭華沒好氣地白他一眼:「少得寸進尺。」
團團抱住爹爹的腿,踮腳夠他的手。
「團團給爹爹呼呼。」
「痛痛飛走啦,爹爹不疼噢!」
沈硯之眉眼染笑,俯身摸了摸女兒的頭頂。
隨後,他又歪頭看向姜昭華:「團團吹得管用,可郡主若是不吹,這手怕是明日拿不起筆了。」
姜昭華耳尖微燙,一把拍開他的手。
「沈硯之,長登殿的軍棍你想嘗嘗不成?」
沈硯之低笑道:「郡主捨不得。」
「嗷嗚,汪汪汪!」
方才那隻白毛狗狗在團團腳邊轉來轉去,團團蹲下身,摸摸小狗的腦袋。
小狗仰起頭叫喚。
團團耳朵動了動,圓圓的眼睛亮晶晶的。
她忽然站起身,奶聲奶氣地喊道:「侯夫人!侯夫人!」
侯夫人正扶著兒子,聞言打了個激靈道:「你……你又要做什麼?」
團團指著那隻小狗,大聲道:「雪團說,侯爺書房靠東牆第三塊青磚底下,埋著五萬兩私房銀票呢!」
「還說書畫缸底下藏著一幅畫,畫裡的姨姨穿著紅肚兜兒,上回你撕了一張,侯爺又偷偷畫了一張藏在裡頭!」
平陽侯夫人身子晃了晃,差點一頭栽在地上連滾帶爬地撲過來道:「別說了,你個小祖宗別說了!」
侯夫人渾身發抖,心想:平陽侯在書房藏私房錢和前朝罪臣之女畫像的事,若被抖落出來,侯府滿門都要掉腦袋啊。。。
侯夫人忙摘下頭上的金簪,又摘下鬢邊的點翠花鈿,一股腦往團團懷裡塞。
「給你,全給你!」
「小千金,你行行好,閉上嘴吧!」
小傢伙低頭掂量了一下,認真地問:「這些都是給團團的嗎?」
侯夫人連連點頭:「給你的,全是你的,不要你還!」
團團扭過頭看姜昭華問道:「娘親,這些能買多少只燒雞呀?」
姜昭華嘴角輕揚道:「夠你吃上十年了。」
老夫人此時再也坐不住了,她拄著赤金拐杖,走上前,顫顫巍巍道:「昭華啊……千錯萬錯,是侯府的不是。」
「老身眼瞎心盲,聽信讒言,衝撞了郡主與小千金。」
「今日宴席散了,改日老身親自登門負荊請罪。」
「求郡主高抬貴手,帶小千金回府歇息吧!」
老夫人躬下身去,當著全京城命婦的面,給姜昭華行了大禮。
姜昭華看向門口,反問道:「來時攔著不許走,如今這是又要趕人?」
「不敢,不敢!」
老夫人拿袖子擦眼角。
「求郡主體諒,給侯府留些顏面。」
滿廳的貴婦們沒人敢吱聲,先前嘲笑過團團的幾位夫人,更是把腦袋埋進領口,生怕那隻狗再吐出什麼後宅陰私來。
團團抱著頭面,挪到沈硯之身邊,她拍拍小胖手:「爹爹,咱們收工回家吧,團團肚子都餓扁啦。」
沈硯之笑道:「好,聽團團的,回家吃甜酪。」
姜昭華正想帶團團往外走,偏廳門檻處忽然傳來一聲慘叫。
「孫嬤嬤救命!救救民婦啊!」
一直被反綁著雙手的假生母翠花,連滾帶爬衝到孫嬤嬤腳下,說道:「民婦招了!民婦什麼都招!」
侯夫人見狀大驚失色,厲聲道:「瘋婦!你要幹什麼!」
翠花指著侯夫人,哭喊道:「她要殺我滅口!」
「方才周管事在門外朝我比抹脖子的手勢,民婦瞧得真真切切!」
「只要出了這侯府大門,民婦就活不成了!」
孫嬤嬤面色一凜:「說清楚!誰指使你的?」
翠花磕頭回道:「是平陽侯夫人!」
「昨夜周管事帶人衝進賭坊,替民婦還了三十兩賭債,又塞給民婦五十兩銀票!」
「他們逼著民婦背沈秀才的籍貫年歲,還逼民婦認下小小姐!」
翠花大口喘著粗氣,指著偏廳那盆蘭花。
「還有那碗水!原先那碗水裡早早摻了白礬!」
「侯夫人說,只要放了白礬,兩滴血滴進去就一定會融在一起!」
「白礬的粉末就包在丫鬟翠柳的帕子裡,藍底繡蘭花的帕子,就塞在花盆底下!」
這話一出,花廳內外徹底炸開了鍋。
「天爺,竟當真用了白礬這等下作手段!」
「自導自演一齣好戲,就為了破壞郡主和新夫婿的名聲?」
「虧她平陽侯府還是世家勛貴,手段竟比市井無賴還要下流!」
孫嬤嬤臉色黑沉,瞥向禁軍統領道:「扣住翠柳,派人去偏廳搜!」
片刻後,禁軍統領捧著一方帕子走了出來。
「回嬤嬤,確如這婦人所言,在花盆底搜出了白礬。」
孫嬤嬤質問道:「平陽侯夫人,你可還有話說?」
「太后娘娘仁厚,允你在府里代辦賞花宴,你竟敢設局構陷皇親,欺瞞宮廷!」
「禁軍何在!將平陽侯夫人、周管事及涉案僕從一體看押!」
「立刻押送進宮,交由太后與聖上發落!」
兩名禁軍上前,侯夫人嚇得退到條案旁,忽然像瘋了一樣衝著姜昭華大笑。
「姜昭華,你得意什麼!」
「就算翠花是假的,你身邊那個野種就能是真的了嗎?」
「天下人都知道你克夫,是個斷子絕孫的煞星!」
「你替沈硯之養暗娼生的野種,早晚被這小畜生克得家破人亡!」
姜昭華緩緩轉過身,將團團推到沈硯之懷中。
下一刻,她反手打偏侯夫人的臉。
「嘴巴放乾淨點兒。」
侯夫人被扇得半邊臉瞬間紅腫,嘴角滲出血來。
姜昭華指尖微動,抽出袖子中的匕首,刀鋒掠過,一縷頭髮落在侯夫人的鞋上。
「今日起,兩府恩斷義絕。」
「往後誰敢再提『野種』二字辱我女兒,這柄刀,削的就是她的脖子。」
侯夫人摸到斷髮,嚇得尖叫著撞向身後的條案。
「姜昭華!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眼瞧著條案上的玉碗要落下來,團團在沈硯之懷裡本能地探出半個身子,伸出手去接。
沈硯之臉色驟變:「團團小心!」
姜昭華也疾步上前,伸手去撈女兒:「團團,鬆手!」
說時遲那是快的,侯夫人看準機會用手肘狠狠撞在姜昭華的手腕上。
姜昭華手中的匕首還沒來得及收起來,這一撞,刀刃擦著姜昭華的手劃開了一道血口。
「昭華!」
沈硯之扣住侯夫人肩頭,將人推向禁軍。
團團雙手穩穩接住了落下的白玉碗,但也因為用力托碗,舊針眼被碗沿再次擠破了,一顆血珠落進水裡。
此時的姜昭華握住她的小臂,掌中鮮血滑過指尖。
又一滴血,落在碗中。
碗裡原本的那兩點血早就在桌案搖晃時潑灑了大半,現在只剩新落下的兩滴鮮紅的血。
孫嬤嬤伸來的手停在半空,只見碗裡的兩點鮮紅像是有靈性一般,飛速向對方靠攏。
只一瞬,就在滿堂人的注視下,合成了一團。
團團托著碗,抬頭看向姜昭華。
「娘親,我們的血,怎麼抱在一起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