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血融
「天吶,郡主的血竟與這孩子融了!」
姜昭華僵在原地。
她低頭看著懷裡的小糰子,又看向碗底。
孫嬤嬤伸手扶住碗問道:「這孩子,今年多大了?」
一道道目光在姜昭華、沈硯之和團團身上來回打轉。
沈硯之上前一步,寬大的衣袖一掃,啪的一聲,玉碗碎在了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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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順勢抱起團團,輕拍著女兒後背道:「沈某魯莽,失手摔了侯府的物件。」
「團團別亂動,小心地上的碎瓷片,先讓爹爹看看手。」
沈硯之按住團團的針眼,抬頭看向眾人道:「諸位誤會了,方才桌案傾倒,果酒茶水早就濺到碗裡了。」
「前朝《洗冤集錄》早有明載。」
「水裡若摻了果酒或是葷油,任誰的血落進去,皆會合為一體。」
「莫說人血,便是豬血狗血,亦能相融。」
「此等巧合,當不得真。」
花廳里不少懂醫理的夫人撫著心口點頭應和道:「是了,原來是摻了果酒,怪不得。」
「我就說嘛,郡主常年征戰沙場,怎會與這小丫頭扯上血緣。」
「沈秀才讀過醫書,見識倒比常人廣些。」
姜昭華壓下翻騰的思緒,瞅了沈硯之一眼,只見男人眉眼低垂,神色溫和,看不出半點兒異樣。
她當即冷笑一聲,順著他的話接了下去。
「沈郎君說得在理。」
「不過本郡主倒覺得,這是天意。」
姜昭華抬起下巴,目光掃過滿堂貴婦。
「想來老天爺都看不慣侯府的下作手段。」
「借著這碗混了酸酒的水,替本郡主認下這個閨女。」
「往後團團便是我姜昭華的骨肉。」
「誰若再敢議論半句,別怪我不客氣!」
貴婦們紛紛賠笑附和道:「郡主仁厚,小小姐好福氣。」
「正是母女天緣,天造地設的一家人。」
「瞧小小姐多親郡主,誰見了不歡喜?」
恭維聲此起彼伏。
團團抱住姜昭華的脖子,撒嬌道:「那娘親別流血啦,團團給娘親『呼呼』。」
唯有站在三步外的孫嬤嬤,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她方才站的最近,侯夫人撞過來時,那壺桑葚酒分明倒在反方向,玉碗根本沒有滴進去半滴酒水,剛剛那可是真真正正的清水融血啊。。。
孫嬤嬤看向沈硯之懷裡的團團,隨即壓下所有情緒,上前福身行禮道:「郡主,今日委屈您了。」
「此處交給宮衛們,不如帶著姑爺和小小姐早些回府歇息,老奴自會回壽康宮向太后娘娘復命。」
姜昭華頷首:「有勞嬤嬤秉公回稟。」
此時侯夫人撲向門邊,被橫刀擋了回去。
「昭華!景明的腿怎麼辦!」
「不是有太醫在嗎?問我做什麼?」
她伸手牽過團團的小肉手。
另一隻手自然地穿過沈硯之的臂彎,挽住了他的衣袖。
沈硯之身子微頓,隨即順從地挨在她身側。
小鸚鵡撲棱著翅膀,穩穩落在團團小肩膀上。
「回府吃肉!回府吃肉!」
老夫人扶著門框,再沒敢攔。
壽康宮內,孫嬤嬤屏退殿內所有宮婢,跪在榻前道:「太后娘娘,老奴有要事回稟。」
榻上的太后扶著頭,臉色蒼白道:「侯府那邊,鬧成什麼樣了?」
孫嬤嬤從袖中取出錦盒,回稟道:「平陽侯世子私德敗壞,外室成群,陸家這回翻不了身了。」
「但老奴要稟的,不是陸家。」
孫嬤嬤打開錦盒,展開一幅發黃的絹帛小像,那是太后當年親手畫下的四歲時的姜昭華。
「老奴在侯府,見到了郡主的那個繼女。」
「眉眼、鼻樑、耳垂上的小窩……與這畫上的小郡主,宛若一人。」
太后坐直了身子,手中的小葉紫檀佛珠停在虎口。
「你說什麼?」
孫嬤嬤額頭貼地:「不僅如此,侯夫人作亂時,郡主與那孩子的血……」
「誤落入同一碗清水,頃刻間就融在了一起。」
「咔噠」一聲脆響。
太后手裡的佛珠斷了,滾落一地。
她身形微晃,眼前浮現出五年前的舊事。
承平元年深秋。
姜昭華暗訪江南查私稅一案,遭遇伏擊,重傷失蹤。半個月後被暗衛尋回,她渾身是血,高熱昏迷了整整三日。
醒來後,她忘了那半個月的所有事,只腹痛難忍。
太醫院當時只說是傷了內腑,調養半年才勉強好轉。
如今想來……
太后閉了閉眼,隨即道:「傳哀家密旨,調玄武衛暗部,立刻啟程下江南。」
「五年前昭華失蹤的那半個月,她在何處,見過何人,經歷了何事。」
太后聲音沉冷:「哪怕掘地三尺,也給哀家查個水落石出!」
「要不要知會郡主?」
「先別驚動她,也別驚動皇帝。」
回府的馬車裡,團團坐在中間,小胖手裡攥著那根足金的大簪子。
小腦袋一點一點的,像只啄米的小雞。
「九個金錠子……十串東珠……」
「這一顆買牛肉,這一顆給爹爹買藥。」
「娘親呢?」姜昭華問。
「娘親戴著,團團養……」
後半句含在嘴裡,小腦袋已經歪了。
姜昭華托住她的臉,將金簪抽出小胖手。
「睡覺還抱著,也不怕扎。」
沈硯之拿帕子包好金簪,含笑道:「從前窮怕了,睡醒摸得到才安心。」
姜昭華把食盒放到孩子腳邊,囑咐道:「往後不必省她的吃食。」
姜昭華伸出指尖,輕輕撫過小丫頭的眉骨。
鼻樑的高挺弧度,與身旁的沈硯之如出一轍。
可這雙微挑的桃花眼型,分明是她姜家的模樣。
姜昭華慢慢收回手,看向沈硯之,忽然一把拽過沈硯之的手:「沈秀才。」
沈硯之沒有躲避她的視線,應聲道:「郡主請講。」
姜昭華盯著他的眼睛,肯定道:「那碗水裡,根本沒有果酒,你騙得了滿堂婦人,騙不過我。」
姜昭華俯身靠近他,兩人的距離只剩半尺。
「團團到底是誰的孩子?」
「她的生母,究竟是誰?」
沈硯之看著近在咫尺的清麗面龐,他沒有抽回被她攥住的手,反而反手將她包裹在掌心,他的動作極輕,帶著說不出的珍惜。
「沒有果酒。」
沈硯之開口,嗓音微啞。
「團團的生母,從不是什麼暗娼。」
他抬眼看向姜昭華,眼底翻湧著什麼。
「她就在眼前。」
姜昭華感覺心跳漏了半拍,腦子「嗡」的一下子,怔住了。
五年前江南那場大雨,濕冷的草蓆,破舊的木屋,還有滾燙的懷抱,無數零碎的畫面在她腦海中飛速閃回,卻抓不住源頭。
她掌心滲出冷汗:「你在胡說八道什麼?」
沈硯之握緊了她的手,溫熱的掌心驅散著她手上的涼意。
沈硯之緩緩道:「沈某身上背著舊案,江南那邊還在查。」
他聲音極低,帶著近乎卑微的懇求。
「再給沈某幾日。」
「待我將所有事情查清楚,把證據原原本本擺在郡主案頭。」
「屆時,要殺要剮,沈某絕無怨言。」
姜昭華死死盯著他泛紅的眼尾。
這男人平日裡溫潤怯弱,此刻骨子裡透出的偏執,卻讓她心驚。
兩人僵持了許久。
姜昭華冷哼一聲,狠狠甩開他的手。
「巧舌如簧。」
她把團團往懷裡摟了摟,看向窗外道:「沈硯之,你若是敢拿這種事騙我……」
「本郡主不僅打斷你的手,連你另一條腿也一併卸了,扔進柴房自生自滅。」
沈硯之看著自己空落落的掌心,唇角微牽。
「全憑郡主發落。」
回到郡主府,沈硯之輕手輕腳地抱起熟睡的團團,送回了東廂房。
姜昭華回到內室,侍女端來了清水,她坐在案邊,自顧自地處理起手上的傷口。
沈硯之端著藥盤走了進來,揮退了侍女。
他在她腳邊的繡墩上坐下,取過一塊乾爽的帕子,捧起她的手,極輕地擦拭著傷口邊緣的血跡,動作虔誠得像在對待稀世的瓷器。
「今日是我不好。」
他低著頭,自責道:「沈某無能,讓郡主在侯府受了傷。」
姜昭華看著沈硯之,客觀的回道:「平陽侯夫人衝過來,你若不替我擋那一下,傷的就是心口。」
「少在這兒裝可憐。」
沈硯之拿細棉布一圈圈纏好她的掌心,打了個小巧的活結。
他沒有立刻鬆手,而是將溫熱的額頭,極輕地貼在了她指背上。
只停了一瞬。
姜昭華指尖蜷起,心口莫名發燙。
窗外的老梅樹上,忽然傳來一聲鴿子叫聲。
沈硯之收斂了神色,從繡墩上起身:「藥上好了,沈某去外間換盆熱水。」
姜昭華看了眼窗外,沒有拆穿他,只淡淡「嗯」了一聲。
沈硯之端著銅盆走出內院,來到後院假山旁。
假山縫隙里,一道渾身是血的黑影翻身跪地。
「主上!」
沈硯之將銅盆隨手擱在石桌上,眼底布滿寒意。
「如何?」
暗衛捂著血流不止的肩頭,回道:「屬下查到當年調包小主子的穩婆,一直隱姓埋名藏在京郊慈幼局,但屬下趕到時,晚了一步,有人先下了死手,用的是江湖上一擊斃命的玄鳥飛鏢。」
沈硯之俯身,按住暗衛肩頭的傷處,問道:沈硯之負手而立,問道:「先止血,可留下什麼了?」
暗衛從懷中摸出一塊帶血的絹布,回道:主子英明,穩婆臨死前拼死護住這個,死死攥在手心裡,而且在斷氣前,用自己的血,在地上劃出了一個印記。」
沈硯之接過絹布揭開,裡面放著半塊斷裂的長命鎖。
借著月光,長命鎖邊緣刻著繁複的連珠紋,材質細膩溫潤。
沈硯之用手指細細摸著斷口,團團從小戴著的那個半塊平安鎖,也刻著這道紋路。
沈硯之不知想到什麼,問道:「那穩婆在地上畫了什麼?」
暗衛壓低了嗓音:「回主上……」
「不是二房的記號,是太后娘家,承恩公府的家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