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殘鎖
「承恩公府?」
暗衛伏在地上,回稟道:「是,上頭是草,下頭卻藏著雙燕尾,屬下查過舊檔,這是太后娘家的徽記。」
沈硯之從袖袋摸出一隻青瓷藥瓶,扔到他手邊。
「把慈幼局的尾巴掃乾淨,另外,盯好承恩公府的人,再去查慈幼局這五年來的帳目,看看宮裡哪位貴人往那邊遞過手。」
暗衛低聲領命:「屬下明白。」
暗衛翻出高牆,院內又恢復了寂靜。
沈硯之垂眸,看著掌心那半塊長命鎖,上面刻著的一個「昭」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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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殘鎖放心袖袋裡,打了井水,洗去指縫間的血,回到廊下,又去茶房加滿了溫水才回屋。
只見姜昭華坐在燈下,正拿著帕子擦她的匕首。
聽見腳步聲,她抬起眼皮:「倒個水,沈郎君這是去了趟東海挑水嗎?」
沈硯之把銅盆擱在桌案上,溫和道:「讓郡主久等了,後院風大,吹滅了廊燈,沈某摸黑走的慢了些。」
「我又順道去後廚瞧了瞧給團團溫著的羊乳,耽擱了一會兒。」
姜昭華放下匕首,握住他的手:「沈郎君的手,怎麼這麼涼?」
沈硯之沒有掙脫,任由她攥著,回道:「沈某自小身子虛,遇著春寒便這般,讓郡主見笑了。」
姜昭華看著他眼下淡淡的青影,心下軟了下來:「往後這種粗活讓丫鬟做,本郡主與你成婚,婚後不是讓你做這些伺候人的活兒。」
沈硯之眉眼彎了彎,語調放軟:「能伺候郡主,也是沈某的福分。」
姜昭華拍開他的手,語氣硬邦邦的。
「少貧嘴。」
床帳里傳來細響。
團團蜷著腿,小手抱住一隻金算盤。
「別關門……團團不吃兩碗……」
姜昭華起身,把匕首收起來,解釋道:「小丫頭醒過一回,非要找你,我見你還沒回來,就把她從東廂抱來了。」
沈硯之走到床邊,俯身給團團蓋好被子。
「娘親……」
團團含糊不清地喊了一聲,小手伸出被窩,胡亂抓住了姜昭華的衣角。
姜昭華心下一軟,隔著被子伸手輕輕拍著團團的肩膀:「不怕,娘親在呢。」
團團蹭了蹭枕頭,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沈硯之趁著拉被子的空當,悄悄從袖中取出另一半殘鎖,將兩塊殘片合了一下,果然如料想的一樣,斷齒相扣,連珠紋合攏,那個「昭」字,恰落在完整的鎖心上。
證明心中所想後,他快速把殘鎖收回袖中。
這時,姜昭華的手卻已經伸來:「等等。」
她托起團團頸間的舊鎖,摸過紋路,輕聲問道:「這東西,你從哪得來的?」
沈硯之替團團掖好裡衣,神色坦然道:「五年前在江南撿到團團時,這東西就掛在她襁褓里。」
「沈某當年窮困潦倒,曾想過將它當了換藥錢,但想著好歹是個念想,便留到了今日。」
「撿到的?」
姜昭華抓住了這三個字,一步步逼近他,道:「你白天在馬車裡,可不是這麼說的。」
「沈硯之,這鎖上的江南連珠紋,還有白日侯府那碗融在一起的血,你當真以為一句巧合就能糊弄過去?」
沈硯之看著她近在咫尺的眉眼,低聲道:「沈某從不糊弄郡主,只是那時的她太小,貓兒似的一團,除了這半塊鎖,旁的一概不知。」
「你胡說!」
姜昭華一把揪住他的衣襟,「五年前我在江南失蹤了半個月,醒來後腹痛如絞,太醫說我傷了內腑,沈硯之,那半個月,我到底在哪兒?」
窗外忽然撞進來一團綠影,打斷了兩人的對峙。
「燒紙啦!燒紙啦!」
團團被吵醒,揉著眼睛坐起來,腦海里響起綠毛鸚鵡氣急敗壞的罵聲。
【老妖婆大半夜不睡覺,躲在祠堂燒信!】
【燒得滿院子都是煙,嗆死本鳥了!】
【信上寫著什麼江南、死丫頭,肯定沒憋什麼好屁!】
團團聽後扯了扯姜昭華得衣服,奶聲奶氣地告狀道:「娘親快去抓壞蛋,鳥鳥說,二祖母躲在祠堂偷偷烤火吃獨食呢,還江南來的紙都燒啦。」
姜昭華鬆開沈硯之的衣襟,站起身來。
江南寄來的信。
早不燒晚不燒,偏偏在今日平陽侯府滴血驗親之後燒。
「好個二房,狐狸尾巴終於露出來了。」
姜昭華轉身走到架子旁,一把抓起紅綃長鞭。
沈硯之跟著起身,道:「夜深露重,我隨郡主一道去。」
「不必。」
姜昭華繫緊護腕,回頭瞥了他一眼,「你這身子骨,吹了夜風又要咳個沒完,你留在屋裡看著團團,等我回來再同你算總帳。」
說完,她大步跨出房門,喚上院裡的親衛直奔西院祠堂。
團團趴在床沿,對著娘親的背影喊道:「娘親加油,打跑壞祖母!」
沈硯之走到窗邊,看著姜昭華消失的背影,他抬起右手,對著窗外的老梅樹比了個截斷的手勢,廊下的影子沒入夜色。
西院祠堂內,二房夫人柳氏跪在祖宗牌位前的銅盆邊,正將一疊泛黃的紙往火盆里燒。
「快燒,燒乾淨了就死無對證了……」
柳氏嘴裡神經質地碎碎念著。
「砰!」
祠堂門又被踹開了。
「二嬸大半夜不睡,在這給誰盡孝呢?」
姜昭華一邊說著,手下的長鞭直接甩出來,一鞭子掀翻了銅盆。
一名親衛潑下備好的水,撿起半張尚未燃盡的殘片,道:「郡主,搶下半張。」
柳氏見狀撲上去就要搶:「還給我,那是我們二房的家書!」
姜昭華抬腳踩住柳氏的手背,接過親衛遞來的殘片,上面赫然殘留著幾個字:
「……江南女嬰……妥置……穩婆已滅口……」
姜昭華盯著「江南女嬰」四個字,一把捏碎了殘片,她俯下身,抽出腰間的匕首,用冰涼的刀面拍打著柳氏的臉頰,道:「「二嬸,認得這字跡嗎?」
柳氏嚇得三魂七魄丟了一半,整個人控制不住地發抖:「昭……昭華,你聽我解釋,這是舊物,是打掃屋子翻出來的舊帳……」
「舊帳?」
姜昭華冷笑一聲,匕首往下一滑,抵住了柳氏的頸動脈。
「五年前本郡主在江南受重傷。」
「回京後你們告訴我,我腹痛是因為受了內傷有寒氣。」
「我問你,五年前,本郡主是不是在江南生過一個孩子?」
柳氏痛呼一聲,眼神驚恐亂轉。
不行,不能說,承恩公府和宮裡的那位貴人交代過,敢吐露半個字,二房滿門都要死絕!
柳氏一把鼻涕一把淚地連連擺頭道:「沒有,真的沒有!」
「當年你確實懷了身子,可你在江南遭了刺客,摔下山崖早產了!」
「生下來的是個渾身青紫的死胎啊!」
柳氏扯著嗓子嚎哭起來。
「二嬸是怕你傷心傷身,才聯合府醫瞞著你,說你只是寒氣入體,那孩子早就用破草蓆卷著埋進後山了,我若有一句假話,叫我天打雷劈啊。。。。昭華!」
死胎?
姜昭華看著她癲狂的模樣,分明是在撒謊!
白日裡那碗清水裡,兩滴血融那麼快,再想起團團那雙微挑的桃花眼,與自己小時候分明一模一樣的,好嗎?
姜昭華收斂了心思,收回匕首,厭惡地吩咐道:「「堵上嘴,扔進水牢,沒有本郡主的手令,連一隻蒼蠅也不准放進去。」
「是!」
親衛粗暴地將柳氏拖了出去。
姜昭華站在空蕩蕩的祠堂里,低頭看著手裡那半張焦黑的殘紙,二房大概率只是條聽人使喚的惡犬,真正清楚五年前江南發生了什麼的,另有其人。她轉身走出祠堂,對外頭的侍女吩咐道:「讓人去請姑爺到書房,就說,茶備好了。」
臥房裡,沈團團整個人縮在被子裡,身子開始不受控地發抖。
識海里,豆沙包急得直跳。
【團團,聽得太多了!】
【獸語透支,快停下來,不許再聽了!】
團團的小臉一片煞白,下意識地哼唧著:「爹爹……冷……團團冷……」
沈硯之聞聲一步跨到床邊,握住女兒軟綿綿的小手,搭上脈門。
脈象細弱遊絲,體內的寒氣正順著經脈瘋長,是三歲那年留下的寒毒復發了!
「團團,看著爹爹。」
沈硯之將孩子抱進懷裡,用內力護住她的心脈,掌心貼在她後背緩緩渡入溫熱的真氣。
他拿起桌上的溫水,小心地餵到孩子嘴邊。
小糰子喝了兩口,勉強睜開眼道:「爹爹……團團是不是要死啦?」
「胡說八道。」
「有爹爹在,團團一定會長命百歲的。」
他隨即取出一枚黑色的藥丸化在水裡,餵團團吃下。
「團團乖,睡一覺明天就好了。」
忽然門外傳來腳步聲,侍女隔著門帘稟報導:「姑爺,郡主請您去書房一趟。」
沈硯之替團團掖好被角,吩咐道:「先去請府醫過來,若小小姐再起熱,立刻來書房找我。」
安排好一切,沈硯之摸過袖中那個「昭」字殘鎖,打著傘走進了大雨里。
書房的門虛掩著,沈硯之推門,剛把傘收好,一道寒光擦著耳朵邊飛了過去。
只見門上插了一把匕首。
姜昭華站在燭影里,冷聲道:「沈硯之,五年前江南那個死胎,怎麼就成了沈團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