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刀尖上跳舞！
聊著天呢，也沒注意誰是誰，提及這名字的歪脖子疍民隨口回應：「你難道忘了，我們生產隊的阮潮安也找人向楊雲娟提過親。他住家艇停得遠了一點，估計等會就劃著名小舢板來看熱鬧了。」
「哦，原來是這樣。」林要武聞言明白了。
林要武記不得這個名字很正常，上輩子過去那麼些年，誰會記得這個沒動靜的小卡拉米。林要武走出去是個人都得敬三分，這阮潮安又是哪位？
反正林要武沒印象。
林要武沒印象，那就說明不過如此。
但聽這麼一說，他就記起來了。阮潮安，曾經是他妻子當年的眾多追求者之一。幾年前，公社宣傳幹事在下轄幾個大隊選了長得最標緻的三個人，拍攝宣傳照片上交到電白縣用作宣傳素材。
而自己的妻子楊雲娟，正是三人之一，被譽為「賀博公社三朵花」之一，當時上門去楊家說媒的人太多了。
「我給你說……」歪脖子還想分享點什麼，扭頭一看，瞧見了林要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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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驚訝，因為這酒鬼不該在此處，歪脖子問：「林要武？你沒去喝酒？」
「怎麼，要請我喝酒？」林要武反問。
噢！還是以前的林要武，張口閉口就是請酒，不過……
憑什麼請你？我請你了，你有本事請回來嗎？歪脖子心裡想著，但嘴上不說話了，看著林要武把小舢板靠過去，然後跳上船。你回來了能有什麼用？
這個年代，鄉下娛樂活動太少了，所以生產隊裡但凡發生點什麼大事小事，整個小隊的人都會趕過來。圖個吵鬧的音兒。
林要武上住家艇，一眼看去，此刻的小小住家艇的中艙已經亂成一鍋粥。
中艙里有兩個大人，是隔壁住家艇的林建軍和阿英嫂。之前他二人聽到了隔壁求救的聲音，於是穿戴好衣物，手裡小心翼翼地提著水火燈，過來查看情況。
緊接著就見到了這一幕——
中艙里沒有一個清醒的大人，只有半大的小孩，以及艇尾灑滿一地的糊糊。
「蜆妹，你阿媽怎麼了？」林建軍問。
蜆妹是乳名，粵西為表親近，都會稱呼乳名，這小孩大名叫林水竹，今年五歲，正是林要武和楊雲娟的女兒。
阿英嫂走進去查看，臉上的表情隨即嚴肅起來：「阿娟可能快不好了，渾身手腳冰涼打冷戰。」
「我也不知道，阿媽吃著東西，然後就暈倒了，然後是身上發燙，然後現在又冰涼。」
林水竹努力讓自己說得更清楚，這樣救阿媽的可能性才更大。
「發冷發熱——得馬上送岸上衛生所才行。」林建軍聞言臉色一變說，「要武去什麼地方了？」
「指不定林要武去什麼地方找酒喝了，家裡女人都這樣了，還不著家。」阿英嫂說，「真不是人！」
林要武就在門口聽全乎了。他堵在門口，隔絕了外面向裡面投來的窺視的目光。
女兒小時候原來這麼可愛啊，明明害怕得要死，可小小的臉蛋依舊嚴肅地繃住，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冷靜、鎮定。但她畢竟還是個小孩，內八站著的小腳腳，拽緊的拳頭都暴露了她的慌亂和害怕。
比長大了可愛太多。
林要武彎腰進入中艙，讓本就狹小的空間顯得更加侷促。
「阿英嫂說得對，能造成這種情況，我確實不是人。」林要武接話，想要走過去，擦掉林水竹的眼淚。
不過林水竹向後退了幾步，目光警惕地看著林要武。
她不想讓阿爸碰，阿媽這麼辛苦，都是阿爸害的。
這讓林要武心中一震。
還好，小水竹此刻的目光最多是警惕，沒有後世的恨。
不過……小傢伙過來吧！林要武強行把林水竹薅過來，後者掙扎，但四五歲的孩子力氣太小了。
林要武用大拇指腹擦去林水竹的眼淚。然後他收起笑容，查看婆娘楊雲娟的情況。
撩起雲娟左腳褲腿，小腿處纏著布條。
剛靠近，林要武就聞到了一股腥腐的臭味，他神情更加的嚴肅。
解開和皮肉黏連在一起的布條，就可以看到已經惡化得很厲害的傷口。
創口下的皮肉泛著暗紫，黃綠色的膿淌著，林要武還注意到，傷口周圍上下各有一道深深的勒痕。
都不知道是哪一天被蚝殼劃到了，受傷後沒錢好好處理，於是只潦草用布條包紮，又為了養家不敢停工。而沒能夠癒合的傷口肯定會被海水和泥灘里的細菌感染。
林要武去看雲娟的面色。那雙秀氣的眉毛痛苦地糾結在一起，清亮的眼睛緊緊閉著，因著疼痛，冒出來的冷汗將她的頭髮都打成縷。發炎的傷口歷經反覆破潰流膿，嚴重惡化，再加上本來就營養不良，身體虛弱，一陣冷一陣熱。
必須得去搞點藥品來。林要武判斷。
瞧見雲娟的腿傷，阿英嫂再也忍不住了，眼眶通紅。「林要武，你是兩個女人的男人，還是一個孩子的阿爸，有什麼資格當爛泥？」
「阿英！」林建軍拉扯了一下身旁的人，林要武認識鎮子上很多不三不四的人，並且性格也不好，萬一做出點更出格的事怎麼辦？
「幹什麼？我說得不對嗎？」阿英嫂說，「你自己看，腿爛成這樣子了，今天還搬了一天的蚝石，這得多疼，你告訴我這得多疼！」
「閉嘴，這是別人的家事！」林建軍大聲說。
安靜了。
林要武把空陶罐架在溫熱的泥灶上，燒一壺清水，從見底的鹽罐里抓一撮粗鹽放進去。等待水沸騰的時間裡，他又看了眼雲娟的臉——昏迷之中還蹙眉。
如果雲娟醒著，肯定會冷著臉說「用這麼多粗鹽幹什麼？鹽不要錢？」
印象中雲娟冷臉冷麵，幾乎沒有笑過，不過好像也的確沒什麼事讓雲娟開心吧？一點點記憶在林要武腦中回想著。
「建軍哥，阿英嫂說得對，我的確沒有當爛泥和酗酒的資格。」現在的林要武不僅無法共情前世的林要武，還要和旁人一起責罵。
嗯？林要武居然還會認識到是自己的錯？林建軍感覺到詫異。
面對林要武的認錯，阿英嫂也只能嘆氣，林要武就是那張嘴和那張臉，嘴上認錯有什麼用？能讓雲娟日子過得好一點嗎？
煮沸之後端出來，林要武立刻用嘴吹著晾涼，蜆妹不明白這是在做什麼，也湊過來使勁吹，吹得太急，小腦袋瓜子都有些暈乎乎的。
待鹽水變得溫熱後，林要武開始清理傷口。
好猙獰的一道口子橫亘在小腿位置，就像他此時和妻女之間的距離，難以忽視，很難抹平。
林要武本以為自己的內心已經變得比在大潤發殺了十年魚的人還要冰冷，因為見慣了爾虞我詐，但看見雲娟的腿傷，情緒依舊難以克制。他不停地眨巴眼睛，大抵是中艙太熱，眼睛被熱氣熏得不舒服。
他姿態放得很低，「建軍哥、阿英嫂，我去找阿醫，雲娟傷口感染髮炎了，能不能麻煩幫忙照看。真勞煩了。」
幫忙照看什麼意思？林建軍先是一怔，然後見林要武的動作，明白了什麼。
「日頭落，天暗埋，水道不清——這個時候划船？」
水道不清是浪攪動海底泥沙，海水變成土黃色，代表著有大浪，林建軍繼續說：
「外面現在又是風又是雨的，夜裡怎麼去？」
「看風浪，應該要不了多久就停了，這種天氣走水路，很容易翻船的。」阿英嫂也不知道林要武只是做個動作，裝裝樣子，還是真的想去，也跟著建軍說。
疍民無法判斷大風大浪，但對小風小浪心裡有個數，林要武的判斷和阿英嫂差不多，半小時左右應該就消停了。
划船去大隊赤腳醫生所在地要半小時，一去一回一個小時，現在搶風划過去，等和赤腳醫生返回時，風浪剛好停了。
「是挺危險的，但我不會出事。」林要武話語非常有自信。
實際上林要武並沒十足的把握，風浪天夜間在海面行船極度危險。
之所以是搶時間，還記得他醉酒回來，聽到過赤腳醫生嘆氣，「楊雲娟同志的情況著實可惜，如果早一兩個小時能用上消炎藥，或許能控制住傷口發炎的惡化。」
所以林要武不能等，風浪變小是更安全，但也超過一個小時了。
真正的賭徒，不看勝率，只看賠率。這次贏了，他可以救下雲娟，籌碼太大，定然會賭。
做完簡單的處理，林要武起身，走出中艙。
此刻住家艇周圍的鄰居全部都靠了過來，特別是剛才被社員談及的阮潮安也到場。
「你們看，我之前去講媒，楊家偏偏選了林要武，一個懶佬酒鬼！現在命都要沒了。」阮潮安說。
「你輸在長相上，林要武的眉宇和他阿哥有點像，不過長得更好看，五官非常端正。」光著上半身的疍民說，「我記得幾年前，他還差點被宣傳幹事玄武內宣傳標兵，後來因為要求全部選女同志，他才沒被選上。」
「長得更好看有什麼用！能吃？！」阮潮安大聲說。
「阮潮安你不要講風涼話，叫阿醫來還有救。」
阮潮安說，「這是風涼話嗎？現在大晚上，你們看看這大風大浪，哪岸邊找赤腳醫生？你敢去？」
「話糙理不糙，阮潮安說得也沒錯，阿娟嫂很難捱過今晚。」
聽到有人贊同自己的話，阮潮安更得意，他看著林要武。
「林要武，如果雲娟跟我，只用干半勞力的事兒，根本不用每天做壯勞力的活。更不用像家裡男人去了那樣幹活，也更不會死。」
阮潮安緊緊盯著林要武，他想要看到林要武認輸，或是想要救妻子沒辦法的樣子。
但是他看過去，林要武臉上一點焦急的模樣都沒有。
難怪能做出讓受傷的女人干壯勞力活這種沒良心的事，阮潮安收回目光。
但下一刻——
「嘭——」林要武突然跳到阮潮安的小舢板右舷上。
小舢板一沉，吃水太多，阮潮安馬上彎腰拿起戽斗往外舀水。
「舢板差點側翻，林要武你這個撲街，你……」把小舢板里的海水舀完，才鬆一口氣，草泥馬的冚家鏟，阮潮安怒火中燒。他抬起頭，就瞧見了林要武的神情。
明明還是往常那副散漫的樣子，但眼神很不對，那是讓他感到危險的眼神，想說的很多話都堵在了喉嚨。「你……幹什麼，你敢動手，我明天就報告給小隊長。」阮潮安心裡慌，色厲內荏地大喊，「耽誤了出工，大隊長不會放過你。」
「外貌都是積極向上的好社員，當然不能耽誤集體作業，你說得一點都對，是我以前沒用才讓女人出壯勞力的工。」罵了前世的他，就不能罵重生的他了，林要武是這樣想的。
「但——」林要武漫不經心地將手放在阮潮安肩膀靠近脖子的位置，「那也不是你用雲娟這個稱呼的理由，你該叫什麼？」
「雲……雲娟嫂。」阮潮安感覺下一秒肩膀上的那隻手就要掐住他的喉嚨，慫了。
這個林要武和以前不一樣，阮潮安真的感覺到脖子有些發冷。
明明之前林要武還醉醺醺的，就算在腦子清醒的時候，他作為一個不怎麼出工的人，也不敢對阮潮安這種干壯活的勞力大聲說話，一向都陪著笑臉。
可現在，眼前的人給阮潮安的感覺就是笑容中夾雜著血腥味。
林要武說，「你既然這麼關心你雲娟嫂，總要出點力吧。和我一起去請阿醫。」
「現在？」阮潮安瞳孔收縮，感覺林要武瘋了。「你自己和海當對頭，想要撲街別帶上我！」
跟出來的林建軍聽到了，他開口，「我跟你一起去，我掌櫓頂浪，林要武你舀積水和壓船，安全得多。」
也真是個好人，寧願冒著這樣的風險救人。
不過賭命這種事兒，林建軍不行，只有林要武自己來，他賭命可沒輸過……所以這次也不可能輸。
「那可不行，一個人更快。」林要武說。
一個人更快你拉著我去做什麼？阮潮安想說，但他也沒出聲。
林要武返回中艙中拿起了一塊舊篷布和繩索，帶到小舢板上。
他看著住家艇上的女兒林水竹，她臉蛋上掛著眼淚，像沾了露水的青蘋果。
「等阿爸回來，」林要武說。
小小一隻的林水竹低頭照顧著阿媽，一句話也沒說，不過當林要武再次離開中艙時，林水竹抬頭望著他背影的眼神里也充滿了擔憂。
「癲了，他癲了！」林建軍見狀明白對方要做什麼了。
只見林要武把兩根船槳拆下來，豎起來充當桅杆，把舊篷布張開，用繩索捆牢綁在舢板船頭、船舷的一側，形成一塊簡易帆！
要借風？
簡直是瘋了，林建軍知道危險性，給他十條命也絕對不會這樣做的，他突然感覺到自己胳膊有點疼，扭頭一看，婆娘阿英嫂正死死地拽住他，這是疍民對危險發自本能的害怕。
本來就有風浪，這樣做是刀尖上跳舞啊！
不過現在最驚訝的並非林建軍以及阮潮安，而是划動著小舢板，跟著來，並且停靠在外圍不敢靠得太近的阮紅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