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林要武居然回來了！
出工時，有小隊長管著，不會太過分，但工余時去人多的地方一定會有閒言閒語，阮紅珠也只能掛在外圍，可內部的情況聽得一清二楚。
阮紅珠心中有兩點難以置信。
首先是這次林要武真真實實的沒有哄騙她，借小舢板真是為救雲娟。
還算林要武有點良心，阮紅珠想著。
其次是當下水路危險，林要武居然要冒險去。
一個人太危險了，阮紅珠想著。
「林要武，我跟你一起去，」阮紅珠在生產隊其他人瞧不見的澳口的入口處等候。
「說什麼傻話，這麼危險的事，你去幹什麼？」林要武直接拒絕，划動小舢板離開。
冒險是男人的事，如果一個男人讓女人都要冒險了，林要武認為是男人的失敗，女人把家庭操持好就夠了。
而阮紅珠把從鄰艇借的小舢板快速地停穩，然後撲通跳進水裡。
「你瘋了？」林要武立刻把小舢板靠過去，把阮紅珠打撈上來。
阮紅珠上舢板之後低著頭一句話也不說，整個人好像焊在船中一般。
風浪時兩個人行動更安全，除了能分工之外，還可以一人在船尾搖櫓，一人在船中壓住船身前半截。浪從側面拍來時，兩人可以分別向兩個方向發力，讓船身左右配重均衡。
「家嫂我一個人就夠了，你快回去換身衣服，很危險。」林要武說。
「小舢板，」阮紅珠垂眸看著手上的船槳，說不出擔心林要武這等羞人的話，只能小聲說話，「我要看著小舢板。」
為了小舢板命都不要？林要武以前怎麼沒發現家嫂這麼軸？
不能再耽擱時間了，林要武總不能把家嫂扔下去吧？他深吸一口氣，留下一句，「遇到情況聽指揮。」
小舢板往小隊所在的赤腳醫生衛生所駛去。
在林要武走後，住家艇那邊熱鬧未減。
阮潮安也是在林要武離開，才敢大聲講話，「他能成我就去食沙。」
「這次我同意，林要武真是癲子，這個天氣劃小舢板。」
「一個月里有半個月都被黃湯灌醉，即使我這種老海佬，十三歲就出海的人，都辦不到。」
「這個天氣誰能辦到？誰來了都沒辦法吧。不過自家女人出事了，肯定還是想要搏一把。」
「他這樣做是在搏一把嗎？是在送命啊！喝酒把腦子喝壞了嗎？林要文去了，林要武也難了啊，林家要絕後了。」
「果然不應該答應轉房阮紅珠，那女人掃把星轉世，就是……」
同個小隊的人議論紛紛。
他們屬於博賀人民公社第二漁業大隊下屬的淺海連家艇第四生產隊。
相當於是鄉里鄉親，除了阮潮安之外，其他人都不想看見林要武出事，都是一個生產隊的。
可這件事的成功概率只有百分之十，哦不，是連百分之十都不到。
瞧瞧這風，瞧瞧這浪，冒起的海浪下面涌動的暗潮能輕鬆掀翻小舢板。
可那又如何？
既然上天讓他重活一世，林要武就梭哈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出身貧苦的緣故，林要武只要發現有可以抓住的機會，就會豁出身家性命梭哈，這養成了他明明不沾賭，卻比賭徒更加瘋狂的心態，認定自己絕不會輸！
海面的風向改了，林要武真就開始行動了，此刻他半個身子探出船外側，身體吊在船舷外面，用體重對抗風浪，防止翻船。
拼命嗎？為了楊雲娟，阮紅珠動容。
這乘水借風之舉就是在走鋼絲，阮紅珠發現自己好像重新認識了林要武。
生產隊說起林要武和楊雲娟這一對，都說是楊雲娟被一張臉和一張嘴騙了。都認為林要武嘴上功夫好，也沒什麼真本事，也不是個好男人。
可現在……
要是有人能對她這麼上心就好了……阮紅珠立刻把心底的冒頭的念頭壓下去，專心操控船隻，不讓船打橫。
家嫂的幫助真的很大，林要武要控帆，所以大浪打過來，調整船頭方向的事兒只能家嫂做。一旦船頂不住浪推，船橫擺，那下一秒就會是側翻。
讓家嫂來還真對了，否則林要武也承認，會難非常多。
雨水打在他臉上，他沒感覺到涼，反而感覺有些溫熱，此時風浪拉扯布面，好像有一頭海底巨獸在拉拽船舷。
林要武的雙手要死死拽住繩索控帆。
沒有帆骨！沒有轉向滑輪！
不能調節角度！
只能用身體對抗風浪，還好年輕身體底子相當不錯，即便是荒廢了一年多。
「砰砰——」
風浪的每一次拉扯，林要武都感到手臂肩膀的疼痛，而他管不了這麼多，因為他必須得全神貫注地感受風的細小改向，以及海浪的變化。
稍有不慎，就和阿哥一樣，死在大海，屍體都找不回。
然後忌日祭拜也只能在艇頭拜一拜舊衣物。
靠著血肉之軀對抗著暗潮的拉扯，就這樣撐了十多分鐘，他半個身體因為雨水和海浪的浸泡變得麻木了。
不對！不是因為雨水和海浪浸泡的麻木，而是林要武為了維持小舢板的平衡，腰腹大腿肌肉持續緊繃，變得僵硬了。
有種打上了石膏的感覺。
「嘩嘩！」海面上突然颳起一陣大風。
他的胳膊已經不只是酸疼了，而是控制不住地顫抖，肌肉不聽使喚，想攥緊繩索控制帆，但手指發軟，好像沒了骨頭。
脫力！
兩個大字印在林要武腦海中，眼下陣風正衝擊著簡易船帆，船帆在猛地拽扯小船，這樣下去舢板一定會側翻。
已經要側翻了……
林要武看著面色驚恐的家嫂，她想要用自己的體重壓過浪推的力量，收效甚微。
「難道重生回來第一次就賭輸了？比之前世還不如，連累家嫂葬身水域？」
「開什麼玩笑？」
「一陣風算什麼？老子賭命不會輸，雲娟要活，家嫂也要活！」
林要武咬緊牙齒咬住繩索，手脫力就用牙齒！
腹部向反方向使勁。
家嫂的體重外加林要武的力量，一點一點壓回去。
危險時刻爆發出人體潛能，以及家嫂及時的行動，成功用身體壓舷，保持住了小舢板的平衡。
嘩啦啊——
繼續控制船帆。
快點，再快點！
在黑夜的大海上，只能通過看岸邊的點點火星為行駛的方向。
才二十多分鐘，不到半小時，林要武就看見了阿醫所在的岸邊沙頭棚。
阿醫楊慧就是漁業大隊的赤腳醫生，大隊長家的阿妹，高小學歷，參加公社一個月的培訓班，學簡單清創、包紮、常見草藥、基礎用藥，拿著一本《赤腳醫生手冊》，就回到大隊當衛生員。
「在屋嗎？阿慧嫂！」
屋裡先是安靜一片。
「林要武，你幹什麼？我不可能賣給你酒精。」楊慧人未出門，但拒絕的聲音就傳來了。
「阿慧嫂，我家女人傷口感染髮炎了，現在已經昏迷了。能不能帶上藥品走一趟。」林要武說。
聞聲，幾秒之後，楊慧就站在木屋前的棚台上，借著屋裡微弱的亮光看清來人——林要武渾身都濕透了，臉上好像還被什麼東西撞了。
苦肉計！
「又拿雲娟做藉口，」楊慧雙手抱胸，冷笑地說，「上次你就是用這種方法騙酒精。」
哦，林要武差點忘了，自己現在的信用，在後世可能連一輛共享單車都掃不出來。
「真的……」
「行了，林要武你好好做個人！」楊慧打斷林要武要說的話，準備轉身。
「阿慧嫂是真的，雲娟傷口發炎，現在已經昏迷了。」阮紅珠開口。
楊慧這才注意到身後還有一人，剛才天色太晚，對方也一直縮在小舢板上，沒瞧見。
「我是二小隊的阮紅珠，」阮紅珠自我介紹，「雲娟很嚴重了，本來就有傷口，今天還去蚝田出工了。」
聞言，楊慧臉色大變，林要武的話她不相信，但其他社員的話，她是相信的。
她講：「林家怎麼出了你這樣的飛仔」「你喝的是酒嗎？是屋裡的血，一天不上工」「阿娟真是可憐，蜆妹才四五歲」「一點男人的擔當都沒有」……
口中責備沒有停下，楊慧手腳也沒停下，立刻回房間帶上了帆布藥箱和馬燈。
馬燈在整個大隊也只有幾戶人家才有的稀罕玩意，普通人家就算有也不敢用，它的油箱更大、燈芯更寬，耗油量是煤油燈的2倍。
見阿醫準備好，林要武在前面帶路，讓楊慧緊緊跟著他。
晚上的海面不好認路，也容易出事，但林要武重生前已經在這條路線上走了無數次，無論是白天還是黑夜，無論是颳風還是下雨，他都能準確找到目的地。
還好風雨停了，雖然慢了點，但路上也相安無事。
半小時之後，黑夜中兩隻小舢板慢慢靠近。
又看得不真切。
有夜視能力好的疍民開口，「好像有人回來了？」
「這麼晚了，誰還可能走水路行船。」阮潮安馬上回應。
逐漸的黑影越來越近——
看得更清晰了，是一前一後兩隻小舢板。
正是林要武和楊慧！
看清來人，鄰艇上的人頓時一片譁然。
有疍民的水煙筒都差點沒拿穩，跟看見海龍王現真身似的。
「真的回來了！」
「他居然真能把阿醫找回來？這種風浪下，換我，我肯定不行！我再次說明，我十三歲就出海了。」
「龍王爺才敢在大晚上揚帆吧，林要武什麼時候有這種本事？」
「我之前就說了他可能能行，他讀了初中的。」
「讀書和在海浪里打滾有什麼關係？完全沒想到，林要武這個懶佬能辦到這件事。」
阮潮安看見林要武回來，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聽到旁人的誇獎，那更是比殺了他還難受。
「就是運氣好，有什麼好本事的，大海上運氣是最靠不住的。」阮潮安說。
「什麼運不運氣的，你之前說阮潮安只要能請回阿醫就吞沙對不對？阮潮安準備什麼時候動口？」突然有人冒出一句。
「那又怎麼樣，叫來阿醫就能醫好嗎？」阮潮安嘴能不能吞沙不清楚，但嘴一定是硬的。
林建國和阿英嫂互相對視一眼，還真把人安全地請回來了？！
平時看著不靠譜，關鍵時刻居然硬氣了一回！
「是個男人老狗！」林建國在心中暗自讚許。
粵西男人對男人的讚譽，約等於北方的「是個爺們。」
「冼太夫人保佑！」阿英嫂雙手合十。
「癲了？閉嘴！」林建軍立刻制止。
冼太夫人是粵西本地特有的保護神，電白還是冼夫人故里，岸上、艇戶都敬這位神靈，不過這個年代在破除封建迷信，可不能放在明面上。
兩人退出中艙，艙內空間狹小，裝不了這麼多成年人。林要武和楊慧上船後，能明顯感到住家艇往下沉了。
而阮紅珠在入澳口處就下船了，劃著名借鄰艇的小舢板返家了。
楊慧瞧見了傷口的情況，傷口發炎是漁業大隊最常見的情況了，她也輕車熟路，不過眼前傷口這麼嚴重的，還是不由深吸一口氣，「用鹽水清洗過？早幹什麼去了？都這麼嚴重了才知道？」
她這話所表達的意思是，林要武你居然知道這個？
她緊接著用碘酒擦拭傷口四周，抬頭問，「阿娟的傷口發炎已經很深了，最好撒上點磺胺消炎粉，再開幾粒磺胺藥片。」
「多少錢？」林要武聽懂了言下之意。
「磺胺消炎粉小包1角2分，紗布小塊8分、磺胺藥片最少開６粒要2角4分，阿娟的情況有些嚴重，必須打一針慶大黴素8角一支，一共要打五支，加起來4元4角4分。」楊慧說，「阿娟是集體上工受傷的，可以報病工，公社申請可以報一半，剩下一半要給2元2角2分。」
這個年代是沒工傷這一說的，不過能報病工，養傷時能工分照發，醫療費報銷最高一半。
「2角都可以買一斤多鹽，或者是一斤多煤油了，不是小數目啊？」有疍民嘀咕，「林要武家拿得出錢來嗎？」
聲音傳入林要武耳中，很刺耳，但卻是事實，他現在別說2角，連2分錢都拿不出來，所以上一世才會在今天去搶家嫂的小舢板。
鄉下壯勞力不吃不喝半個多月滿工，才能換到這一筆錢，可不是小數目。
「林要武家都快要斷頓了，感覺特別難。」
「雲娟辛苦一天只能掙8工分吧，別說攢錢了，糧食都不夠吃。雖然減免了，但……4元4角4分，444這個兆頭都不吉利！」
「你看他們的住家艇，去年都沒請師傅捻縫，所以住家艇才這麼破舊。」
「之前我還勸過他，不要每天都鑽進酒缸，出幾天工，他要是早點聽，就不會連救命錢都拿不出來。」
對的，把人請來了有什麼用？阮潮安瘋狂點頭。
之所以不敢說出口，肯定不是因為之前被警告怕了，主要都是水上街坊，阮潮安感覺自己心善。
錢，怎麼忘記這事兒了！
劃上小舢板就往回趕，林要武是真忘記這件事了。
那借錢？林要武抬頭看了一圈，頓時瞭然，疍民誰家都不富裕，借糧還有可能，借錢和借票都是免談的。
「行了，不要吵。」楊慧制止外面的聲響，然後扭頭對林要武說，「沒辦法我就用馬齒莧搗敷傷口了，」
不是她不近人情，規矩如此，甚至她一毫的出診費都沒計價，碘伏也沒計價，磺胺藥片和磺胺消炎粉數量非常少，公社的衛生院按量分配的，慶大黴素更是每一支使用她都要寫報告的。
哪怕她是大隊長的女兒，身為衛生員的楊慧也不敢私用。
怎麼辦？
用對方性命威脅？或者是搶藥？事後再彌補，必須救下雲娟，林要武目露凶光。
身為本地人的林要武當然知道，鮮馬齒莧洗淨搗爛外敷，有一定抑菌、消腫功效，但也僅僅是剛受傷時有效。
雲娟的傷口深部發炎，傷口還流膿，鮮馬齒莧只能起到自我安慰的作用。
必須要用消炎藥!
林要武盯著楊慧的木頭藥箱，表情陰晴不定。
艙外的林建軍想要張口說點什麼，但被旁邊阿英嫂拽住了。
平日阿英嫂幫扶了雲娟不少，可二元多不是小錢，林要武家本來就是超支戶，平日掙的工分不夠抵扣口糧，還欠大隊錢款。
雲娟受傷這麼嚴重，起碼一周無法掙工分，這個家已經……垮了。
鄰里鄰居幫一手是沒問題的，但不能把自家的小日子也搭上，而林建軍也是明白了這道理，被婆娘拉住之後，就閉眼了，目光不敢再往中艙里看，因為好像現在透過雲娟現在的樣子，能看到死相……
阿英嫂已經想好一會如何拒絕林要武這飛仔借錢了。
中艙只有一米六七的高度，林要武彎著腰走到楊慧跟前。
「想幹什麼？求我也沒用，公社的規定，紗布、磺胺藥片、磺胺消炎粉、慶大黴素使用都必須先給錢。」楊慧根本就不怕林要武。
一方面她是大隊長家阿妹，夫家是民兵連隊長。
另一方面她也不相信林要武能把她怎麼樣，沒卵的東西，連自家女人都沒錢救不了。
「怎麼樣你還想動手？」阮潮安大聲說，「楊慧可是大隊長家的阿妹，我們肯定不會讓你動手，否則大隊長對我們小隊有意見該怎麼辦？」
周圍的人聞言，也馬上出聲規勸，別連累小隊。
「阮潮安，你過來，我有話對你說。」林要武突然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