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血誓
阮潮安心想林要武肯定是想求自己借錢，想都不要想。但他還是跳到了住家艇上，因為他就想看看對方無助的樣子。
運氣好請來醫生有什麼用？楊雲娟死定了！
沒錯的，阮潮安對林要武恨，但對楊雲娟更是徹骨的恨，恨對方選了林要武，最好是死掉，知道自己錯得多離譜。
「阮潮安你不是說比我強嗎？V我……借我3元看看實力。」林要武開口。
好傢夥，這麼不要臉的嗎？這下子是把阮潮安都愣住了，我們關係很好嗎？為什麼借2元這種巨額資金你能說得這麼自然？果然沒臉沒皮的。
「你不會也掏不出來吧？」林要武補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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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潮安冷笑，「我掏得出來也不給你，我不用跟你證明，生產隊的人都知道，我連續幾個月滿出勤。我家女人也是能幹的，就你不行。今天阿醫也救不了窮病！」
「說起來就是阮紅珠害的吧，林要武用不了多久也快了。」阮潮安的妒忌徹底化作惡意。
欸？這人長腦子啊！一上來就各種嘲諷，林要武還以為激兩句就能借到呢。
行吧，那就只有委屈你了，阮潮安。
林要武走到住家艇用來捆纜繩的木樁前，以前會雕刻龍頭，疍民認為可以鎮海煞、擋水鬼，但當下破除封建迷信全部拆掉了，只剩下光柱子。
從他動作能瞧見，終究還是放棄搶藥，不是因為林要武良心發現，只是想到以後水竹和雲娟還要在大隊生活。
所以，林要武扶著龍頭柱，他猛然抓住阮潮安的頭髮。
然後——
「嘭！」
阮潮安完全沒反應過來，額頭直接撞在龍柱上，柱留鮮血。
在場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林要武，完全沒反應過來他怎麼就突然動手了？
「我明天就告訴隊長，你這個飛仔對滿出勤的人動手。」阮潮安額頭滲出的鮮血順著鼻樑兩側淌下，他雙眼瞪大，指著林要武，咬牙切齒。
這一下力道很重，他的額頭直接被磕破了。
「大隊書記每個月在大會上交代的難道沒說清楚嗎？不能封建迷信，你不但封建迷信還歧視女性，」林要武準備了兩套說辭，這先拿出來一套，先戴帽子後站隊，這個時代，就需要老一輩的打法。
「主席說過：凡迷信一定要破除，凡真理一定要保護。」林要武看著阮潮安，「難道大隊書記講話，你沒聽到？」
好像被捏住脖子的公雞，阮潮安張張嘴，但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破除封建迷信是書記一直在強調的，整個大隊私下說過阮紅珠有煞氣的人有非常多，可拿到檯面上就不行了。
阮潮安不敢再提及告生產隊隊長。
楊慧對這檔子事很反感，都這時還要鬥毆，林要武沒救……
心中想法還未結束，就聽到林要武的下一句話：
「阿慧嫂，我對著龍頭柱發誓，三天內我一定把藥錢結清」林要武收斂了笑容，非常認真的開口。
疍民人家額頭眉心受傷流血，被視作「破了神光」，疍家人都不敢再出海。
所以額頭血是疍民認知里最珍貴的血液，林要武的動作是在向海龍王立血誓。
此時現場格外的安靜，只剩下林要武一個人的聲音，「如果我辦不到，我出海遇浪，乘船撞邪。」
就像福建人不敢隨便對著媽祖發誓，粵西人也不敢隨便發血誓，正所謂「血留龍頭柱，假話海來收」。
一般的血誓是割破手指擦在龍頭柱上就夠了，這可是額頭血，可以說是加倍血誓。
這下子住家艇內外安靜了。
比安靜更安靜的是此刻的安靜。
楊慧怔住了，哪怕她是赤腳醫生，是大隊長的阿妹，此刻也詫異的看著林要武，
他的眼神完全沒有以前的醉意，此時此刻眼珠子沒有一絲動搖，比大海里的礁石更硬。
侵入木紋中的鮮血——這男人是真的敢啊！
前面說了，在疍民心中，龍頭柱是鎮海煞、擋水鬼的，而龍頭柱染血是不吉利的……想要安穩，必須換一根龍頭柱。
這不是兒戲，隔壁小隊有家裡的小孩沒注意撞到龍柱上，染血了。
而龍柱是住家艇上僅次於龍骨的粗木頭，非常昂貴。那家人晚上睡不好，連連噩夢，最後賣掉了不少家當，才換上一根才安穩了。
所以這才是血誓讓眾人鴉雀無聲的原因，疍民乃至於住海邊的漁民，沒人敢對海龍王不敬。
阿英嫂和林建軍互相對視，又齊刷刷看向林要武。
特別是阿英嫂直勾勾盯著，好像是第一天認識林要武，林要武什麼時候這麼男人過啊！
人群中突然有社員喊一句，「大風大浪用小舢板走水路請阿醫，現在又是額頭血立誓，甭管林要武多是懶佬酒鬼，今天我服他！」
楊慧目光落到林要武臉上，想到前面林要武的狼狽，原來是風浪天劃著名小舢板來的？
「林要武，大隊有規定超支戶不能掛帳，我是衛生員不能帶頭違規，但這2元2角２分我先墊上。」
因為掛帳是掛在一戶中，不是個人，年終小隊會計結算，家庭全年工分折算的錢，先抵扣口糧的折款，再抵扣衛生室欠款。
超支戶口糧折款都倒欠，但林要武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楊慧不是相信林要武，而是相信林要武不敢糊弄海龍王。
不過身為去公社參與過相關學習的赤腳醫生，也不能宣傳封建迷信海龍王，楊慧乾咳一聲後，補充一句，「今天我借給你錢，不是因為龍頭柱上流血，主要是你豁出命救阿娟，我願意再給你一個機會。」
楊慧接著說：「三天，如果三天後你還不上，下次社員大會你就會上批評教育的名單。」
「三天內，我一定想辦法還清，謝謝阿慧嫂。」林要武道謝。
打開藥箱，楊慧詢問了林要武之前有沒有使用過消炎粉，使用之後有沒有出現紅腫、起疹子、發癢的症狀。
林要武明白這是在詢問會不會過敏，鄉下地方沒法做皮試，只能依靠現場詢問過往用藥史判斷是否過敏。
得到回應之後，楊慧才小心地把敷在傷口的馬齒莧挪走，從藥箱裡拿出棕色玻璃瓶，擰開蓋子。
「阿媽一會就不疼了，」林水竹小聲說，她摸摸阿媽的額頭，還是有點燙，她想了想張嘴開始對著阿媽輕輕地吹氣。
這次她可學聰明了，吹一會停一會，腦袋不會暈乎。不過雲娟頭上全是汗，小傢伙的吹風，連粘在額頭的髮絲都吹不動。
瞧見如此懂事的水竹，林要武意識到，好像從孩子出生，林要武就一直不知道怎麼做一個父親。
上一世水竹撲在阿媽的懷裡，不肯離開，被阿英嫂和周圍的人拉走，因為那時雲娟已經去世一天多了。
被拉走的水竹拼命還是想過去，當時林水竹全身上下都在使勁兒的模樣被林要武看在眼裡，那一刻林要武好像才意識到了水竹的存在。
現在林要武清清楚楚看到水竹，四肢纖細肚子卻有些鼓，典型的營養不良。還有比同齡孩子都矮的身高，這就是他可憐的蜆妹。
「難怪前世水竹不想和我多說一句話，難怪常年抑鬱症，去看再多的心理醫生也沒用。」
五歲孩子，親眼看著阿媽出事，自己無能為力，怎麼可能好得了？
「我欠他們的不單單是物質生活上的，還有更多是情感上的。」
林要武內心想著，盯著楊慧一點一點地灑上磺胺消炎粉。
站在後世的醫學視角來看，磺胺消炎粉比不上日後的消炎藥，有數不清的缺點，比如藥粉和滲液結成硬痂，有可能造成痂下積膿等。
但此時此刻，林要武瞧見白色如白砂糖一樣的顆粒掩住猙獰的傷疤，在他眼裡磺胺消炎粉就好像月光的粉末灑在海面上，一樣的珍貴和美麗。重生回來第一步救雲娟，辦到了。
見醫生用藥，不少鄰艇的疍民也感覺事情告一段落，都往回走。
「我好多年沒見過血誓了，甭管他能不能還上兩元銀錢，我佩服他。」
「額頭血立誓，他即使說自己颱風天能撈到大貨我也相信。男人老狗，太血性了！」
「這才正常，你想想林要武雖然眼高手低的，但好歹是在公社登記的，和那個克夫的寡婆不一樣。這人都這樣了肯定要救的。」
「難怪村里人說：要文不文，要武不武。林要武是我們生產隊以前讀書成績最好的，肯定學東西也快。這種水路都能走，我十三歲出海，真的辦不到。」
從頭看到尾的疍民都沒意見，唯一有點意見的可能就是阮潮安了，他的額頭還疼著呢。
「撲街仔！你發血誓就發血誓，你清高你不得了，你用自己的血啊。為什麼用我的？」
更讓他有意見的是圍觀的社員那一句句對林要武的誇獎。
海浪聲都不如誇獎聲刺耳，阮潮安一個懶佬酒鬼憑什麼敢跟海龍王發血誓？他怎麼敢！
「倒是開了藥，但然後呢？龍頭柱上還留著我的血他敢出海？」阮潮安說，「即使他敢出海去什麼地方掙兩元？不換一根睡得著？你們看著吧，他是不敢騙海龍王，但林要武沒那個能力，還不上！」
「是啊三天即便出工，也攢不到。」
聽到有人贊同自己，阮潮安高興了，立馬接話：「他們家是超支戶，即使他三天出工，工分也不可能折多餘的口糧，先要換大隊錢，然後就只剩下家庭副業攢錢，曬乾點蝦仔，采馬齒莧、海草賣錢？能成嗎？」
公社允許的家庭副業非常少，都只能改善家用，掙不到錢。
「還不上要被大隊批評啊，楊慧肯定不會放林要武一馬」
「大隊批算什麼，這是騙了海龍王，海龍王也敢騙？！」
「這樣說起來，阮潮安今年幹得還不錯，能評上先進生產者吧。」
對啊，所有人從敬佩林要武男人的血性轉到了更現實的錢上，這方面林要武家比起阮潮安家差太遠。
眼見誇獎林要武變成誇獎自己，阮潮安心中高興了，並想著有膽子算什麼？海上死掉膽大的人還少嗎？
楊雲娟就是嫁錯了，林要武就是不行！
……
艇內有豐富救治經驗的楊慧，動作非常利索地上好藥，再用一小塊紗布包好。
她從藥瓶里倒出六粒磺胺二甲嘧啶片放在很小的牛皮紙袋裡，楊慧把它放在最顯眼的地方，交代注意事項，說服藥時一定要喝很多水。慶大黴素的針每隔兩天打一次，這種藥的保存難度極大，必須存放在衛生所。
她也沒把剛才拿出來的鮮馬齒莧放回藥箱，而林要武見狀立刻拾起放進空陶罐里。
疍民們稱呼馬齒莧為母豬菜，賤名就表明一點也不稀奇，離艇灣碼頭不遠的番薯地和旱地田埂邊就能找到，這玩意長在向陽的沙地，退潮後就可以上岸採集。
關鍵是它不好存放，粵西長夏短冬，伴隨雨季和颱風季，氣候又熱又潮，新鮮的馬齒莧放置一兩天就爛了。
普通家庭每天出工根本就沒那麼多時間時刻備著新鮮馬齒莧，所以比較珍貴。
對楊慧來說，採摘新鮮草藥本就是出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