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鮫人之淚
「好好照料著，」楊慧交代完起身，走出中艙，麻利地躍上小舢板。
她握著船槳的手停住了，想再囑咐林要武一句，最後還是沒吐出話語。
楊慧扭頭對外面的兩人開口，「阿英嫂，建軍哥，千萬不能再讓阿娟下蚝田踩咸泥。她的腳上的傷口已經發炎很嚴重了。這麼好一個妹仔不能有一條爛腿。」
林要武今日的所作所為讓她刮目相看，但歸根結底雲娟這麼慘，都賴這個男人。
「阿醫放心，我看著。」林建軍立刻答應。
阿英嫂說，「阿醫，林要武家裡就雲娟一個人掙工分，而且今天……要養家還是要下田。這件事我們也不敢保證。」
「知道了，還是麻煩了！」楊慧也沒再說什麼，她本來只是可憐雲娟，更不能要求鄰里要如何。
劃著名水道離開，赤腳醫生的舢板上有馬燈，風平浪靜的夜間並不算危險。
她雙手推動著槳，忽然自言自語地冒出一句，「要是藥沒那麼緊張就好了，要是蚝田裡的蚝殼像水這麼軟就好了。」
待確定林要武家沒什麼能幫上忙的，阿英嫂和林建軍抹黑回到自家艇。
折騰了一晚上，阿英嫂和林建軍回家就睡了。
在既不補網也不是家裡人吃飯的情況下，家家戶戶肯定都會熄燈，煤油票可是有定量的。
唯一還亮著燈的是旁邊林要武的住家艇，亮著一點微弱的光，就像水面上的螢火蟲。
這是林要武為了隨時查看雲娟的狀況，特意把燈芯調到了最低擋位的結果。
借著昏暗的燈光，林要武已清理了額頭上的傷口，環顧家中。
一張矮腳小竹凳、一個雜木箱、一個竹篾筐和幾個粗陶器皿，僅此而已。
「雜木箱還是雲娟的嫁妝，雖然疍民基本都窮，但我們的家也太窮了。床板上連竹蓆都沒有。」林要武看向腦袋一低一低的女兒。
習慣早睡的水竹瞌睡了，就像一朵小花因為花骨朵太重垂下來了，卻又不停強打精神。
「水竹不用擔心了，阿媽會好的。先睡吧。」林要武輕聲說。
林水竹一句話也不說。
孩子和自己的關係也真夠差，不過這一切也是他該得的，林要武鍥而不捨地繼續說，「阿爸看著，沒問題的。」
「你不會照顧阿媽，」半天，林水竹蹦出一句。
人與人之間的信任呢？哦原來沒有信任，那沒事了。林要武等水竹睡熟後，把孩子抱到床板上。
熬夜這件事，小孩子怎麼斗得過大人，林要武笑著想到，前世水竹長大了，只要他不停地「挑釁」，女兒生氣才會吵上兩句。
他取下困住頭髮的布條，散開孩子的頭髮。太少了，孩子的頭髮太少了。
林要武捏一捏水竹沒多少肉的臉頰，喃喃自語，「得養成肉嘟嘟的。」
觀察水竹時，林要武突然聽到了雲娟的聲音，舉目看去雲娟表情非常痛苦。
藥效在起作用了，林要武用濕布條擦拭雲娟頭上的冷汗。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昏迷中的雲娟夢見了自己最不敢面對的事。
「你千萬不要嫁給水上人。一輩子困在小船上，風吹雨淋。颱風一來，一家人就漂在海上，沒有房屋安身。」
「沒有田地耕種，一輩子跟著潮水過日子。岸上的親戚看見了，也會說閒話，你弟弟也不好找媳婦了。」
「淡水要上岸挑，船艙裡面又潮又腥。出海下蚝田，天天拿命討生活，風浪大就會丟性命，你就成寡婆了。」
「寧可嫁給岸上再窮的莊稼人，也不要上船做疍家媳婦。街坊鄰居會怎麼看我們家？我絕不允許我的女兒去海上受苦！」
夢裡雲娟在空房子裡，這些聲音重複如魔音貫耳。
她想要躲開刺耳錐心的聲音，但房門緊閉，無論如何用力向外推，也沒用。
突然空房間劇烈搖晃，阿媽阿爸的聲音變得尖銳刺耳，好像因為她的一意孤行而發怒。
「阿爸阿媽，要武的媽媽對我很好。」
「要武的傳家寶傳給我了，真的很喜歡我。」
雲娟在夢中大喊。
晃動停止，空房也逐漸變小，變成住家艇的中艙。
嘩啦啦突然海水打來，海水從四處灌進來，淹沒了中艙，雲娟感覺自己口鼻被灌滿了水，難以呼吸。
楊雲娟睜開雙眸。
「咳咳……」
昏暗的中艙里，水火燈泛著幽暗的亮光，讓楊雲娟模糊的視線逐漸清晰，她看清眼前的人是林要武。
還是做夢嗎？
她回家時，男人就沒在家，肯定又跑去喝酒了，怎麼可能還在家。
咳嗽聲在林要武耳中猶如天籟之音，幾個小時過去，外面天色已經微微亮了，雲娟終於醒了。
還以為藥不管用呢，林要武的眼睛不知道是因為熬夜，還是因為瞧見妻子醒來，紅紅的。
「感覺怎麼樣？」林要武馬上問。
林要武的話清晰地傳達到楊雲娟的耳中，讓她意識到不是做夢。
沒去喝酒嗎？楊雲娟想著。
「是什麼地方不舒服嗎？」林要武擔心藥物過敏反應。
楊雲娟扭過頭，冷冰冰地吐出兩字：「沒有。」
對味了，林要武記得很清楚，自家女人從結婚開始就是這個性格，面無表情，能用一句話說的事，絕不用兩句話。
「阿媽你終於醒了，」睡下的林水竹有一點動靜立馬醒了，睡眼惺忪地，大腦還未完全啟動，但已經抱住阿媽了。
「蜆妹，阿媽沒事。」楊雲娟安撫好女兒。
林水竹一直繃著，即便阿爸在，她也沒安全感，直至阿媽清醒，小水竹才敢哭出來，邊哭邊斷斷續續地說著發生了什麼事。
聽到林要武居然請來了赤腳醫生，楊雲娟心中格外驚訝，自家男人什麼時候那麼頂事了？
隨即楊雲娟察覺到全身酸疼無力，又注意到腳上被紗布包裹著，肯定是赤腳醫生給處理過了。
可是……
家裡哪有錢啊！
「雲娟，藥費的事你不用擔心，我會想辦法的，你好好休息。」林要武將雲娟的反應盡收眼中。
楊雲娟抬手費力地為林水竹擦掉眼淚，想起他每次喝完酒都大手一揮，裝出一副好男人的模樣說著「xxx不用擔心，我會想辦法」，糧食不用擔心，煤油票不用擔心，可最後這些事依舊只能全部壓在她身上。
所以對林要武的保證，楊雲娟完全免疫了。
「藥費多少，」楊雲娟問。
瞧著雲娟倔強的小眼神，林要武突然不想說了，他想雲娟多看看他。
嘩啦啦——疍民的記憶中，海浪聲是永遠無法被抹去的。在沒有時鐘的疍民家，對時間的感知，不是一秒、幾秒。而是一浪，又一浪。一浪大概是兩三秒。
「誒，別哭……也別生氣。」
兩人對視五浪的功夫，雲娟的眼睛開始微微變紅，這讓林要武有點分不清妻子是生氣，還是要被自己氣哭。
「就兩三元，不是什麼大事，」林要武馬上說，「別生氣了，我還怪心疼的。」
「嗯，」楊雲娟低頭又喝了一些水，低頭思考著什麼。
就會說這些話哄她，楊雲娟刻意借著喝水壓住自己微微上翹的嘴角。
以前吵架時，楊雲娟嘴笨，說不出來鋒利的話，她不記得用目光死死盯著對方多少次，但沒有一次說過「怪心疼」這種話。
不過心中那一點點開心，很快就被擔憂抹平了，藥費怎麼辦？她眉宇緊縮。
夫妻想一塊去了，林要武也在思考錢的事，不單單是藥費，還要掙錢把家撐起來。
前世這時，自己是大隊出名的飛仔酒鬼。
「我有捻縫修船的手藝，但現在也無法掙錢，根本不會有人信我。」
需要想其他辦法……林要武絞盡腦汁，思考著前世這時有什麼能弄到錢的信息。
好像有派出所有懸賞令？
不行，那個來錢太慢了。
三天之後的醫療費。
還有糧食，家裡缺糧了。
雲娟生病、水竹補身體。對還有家嫂那邊，日子也不好過。
都是迫在眉睫的事。
當前計劃經濟，所有都交給大集體，做小生意有「投機倒把」的罪名等著。
思來想去只剩下一條路。
只有……
「雲娟能不能……能不能把媽給你的那粒珠給我。」林要武即便臉皮已經很厚了，但說出這句話依舊感覺臉皮發燙。
楊雲娟面無表情的臉上露出愕然的神色，「那粒珠」是林要武的母親給她的。結婚時，親手交到她手裡，是傳給未來兒媳的。
準確說是林家祖上傳下來的。
以前林要武只是聽阿公說祖上出海曾遇到過南海鮫人，這粒珠是鮫人眼淚化成的，早在明朝時期就成為傳家寶。
古代志怪小說《搜神記》中有記載：「南海之外，有鮫人，水居如魚，不廢織績，其眼泣，則能出珠。」
學術界有種說法，鮫人實際就是早期的古越疍民，他們長期下海撈魚，所以口耳相傳就成了居住在水裡，而疍家婦女的確從事紡麻織網的勞作。
再加上古越疍民有下潛採珠的行當，古代的珍珠作為珍貴的寶物，被官方壟斷，故此疍民就會藏小珍珠……採珠下潛不穿衣物，要藏就只能藏在眼皮和耳朵里。哭泣就出珍珠，估計就來源於此。
一開始，林要武也認同這個觀點，什麼鮫人眼淚都是忽悠人的，可能就是祖先在採珠時藏起來的珍珠。
直至他三十二歲的一場意外之後，林要武才發現這珍珠是寶珠——能看透大海！
更準確說，能夠在一定範圍內看到所有海洋生物的「動靜」。
前世在32歲之前，林要武什麼都學，他學東西很快，並且陰險狡詐不要臉不要皮的，三四年時間，掌控了儒洞鎮地下買賣。
但在32歲發現寶珠的妙用之後，林要武的心態從最初信奉「海龍王保佑」，轉變為覺得「我看這海龍王也稍遜風騷」。短短三年時間，他個人趕海的漁獲就包攬電白縣四成的精品好貨！
野生九孔鮑魚、大黃唇魚、五六斤的白蝶貝、大青龍蝦，甚至於曾是前朝貢品但早已絕跡的芷寮蟹，都出自林要武之手。
林要武前世沒能抓住八十年代沿海經濟的下海潮。
他有能力下場搶肉時，都九十年代了，已經有許多條條框框，溫州萬元戶已經爆發式增長，珠三角的私企已開始跑馬圈地。
錯過了財富膨脹最野蠻的年代，可林要武依舊憑藉寶珠的能力，壟斷了電白縣的高端海產交易市場。
這一世，林要武提前10年發現寶珠的作用——那麼能不能站得更高？比如讓整個粵省的高端海鮮都姓林？
以後站多高再說，當下的問題是如何從雲娟手裡拿到寶珠。
中艙雖不大，但要自己翻找還是很難的，更何況林要武要抹平雲娟內心的傷疤，硬搶可不行。
死腦子快想啊，這時說點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