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熏狐狸
下午戌時，野狼谷。
太陽已經西落，山林里颳起了呼呼的西北風。
曹玄和趙破奴趴在野狼谷外圍的一處山樑草叢裡，往下看著谷底的情況。
野狼谷是個兩頭窄，中間寬的葫蘆形山谷，一條通往邠州的官道正好從山谷中間穿過去。
這會兒，谷底的空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一百多具屍體，全都是穿著破爛號衣的大塘新兵。
溪水都被染成了暗紅色。
五十多個北蠻游騎正圍著中間的幾堆篝火大口喝酒吃肉，戰馬就拴在旁邊的樹林邊上，連馬鞍都沒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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篝火上架著幾口搶來的行軍鍋，還有幾個北蠻兵正拿著彎刀，在死人堆里翻找值錢的銅錢和乾糧，遇到還沒斷氣的新兵，順手就是一刀扎進喉嚨里，嘴裡發出嘎嘎的怪笑。
「這群畜生！」
趙破奴看到谷底同胞的慘狀，獨眼瞬間充血，手裡的斬馬刀捏得嘎嘣響，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老子現在就帶人衝下去，把這幫雜碎全剁了！」
說著，趙破奴就要起身。
曹玄眼疾手快，一把按住趙破奴的後脖頸，硬生生把他按回了草叢裡。
「趙大哥，你小聲點，想帶著弟兄們去送死啊？」
「你看看底下，五十個蠻子跟中午那幫人不一樣，他們的馬就在手邊，連馬鞍都沒解。谷口這麼寬，我們現在衝下去，人家一翻身就能上馬衝鋒。」
「我們的人剛跑了三十里山路，腿肚子都在打晃，拿頭去扛五十個精銳騎兵的衝鋒？」
趙破奴是個性情中人，喘著粗氣，看著底下那些慘死的新兵屍體，眼角都在抽搐。
「那你說怎麼辦？總不能眼睜睜看著這幫畜生吃飽喝足拍屁股走人吧？」
他自己都沒發現，跟曹玄相處一段時間後，已經下意識地開始詢問曹玄的意見了。
「走？到了嘴邊的肥肉，還能讓他們飛了？」
曹玄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看了一眼被風吹得往谷底倒的荒草。
「對付這幫沒人性的畜生，不能跟他們講武德，要用獵人掏狐狸窩的法子。」
趙破奴一愣：「掏狐狸窩？怎麼掏？」
曹玄指了指整個野狼谷的地形：「你看，這野狼谷就前後兩個出口，兩邊全是爬不上去的陡坡。現在刮的是西北風，我們所在的這個前谷口正好是上風口，風全往谷底灌。要是在這谷口點上幾十堆大火，再往火里加點猛料，把濃煙順著大風往谷里扇，你猜底下的蠻子會怎麼樣？」
趙破奴順著曹玄手指的方向看了看，眼睛一下子亮了：「這麼大的風，煙灌進去，那幫蠻子非得被熏瞎眼不可！他們的馬也得受驚亂撞！」
「沒錯。」
曹玄冷笑一聲，「一旦谷里灌滿毒煙，他們看不清路，肯定以為我們主力從前谷口殺進來了，到時候他們只有一個選擇，就是騎著馬往沒有點火的後谷口逃命。」
「趙大哥，你現在就帶著十幾個老兵兄弟，騎著馬從山樑外頭繞到後谷口去。在後谷口的必經之路上，多挖幾個陷馬坑，扯上幾根絆馬索，然後守在兩邊。等他們像沒頭蒼蠅一樣衝出來，你們就給我狠狠地砍！」
趙破奴聽得直搓手，臉上露出猙獰的笑意：「絕了！這招太損了，老子喜歡！那前谷口這邊呢？萬一有幾個不怕死的蠻子往你這邊沖怎麼辦？」
「放心，我自有辦法把前谷口堵死。」
曹玄拍了拍趙破奴的肩膀，「快去吧，趁著風大，半個時辰後動手，以火光和黑煙為號！」
「好！金寶兄弟你多加小心！」
趙破奴不再猶豫，貓著腰退下山樑，帶著十幾個玄甲老兵牽著馬，悄悄往山谷另一頭繞了過去。
曹玄退回山樑後面，八十多個童子軍正蹲在樹林裡大口喘氣。
曹玄把王二麻子等幾個小頭目叫到跟前，低聲吩咐道：「所有人聽著，現在去給我拔周圍的干艾草，再砍一些帶綠葉的濕松枝過來。動作要輕，誰要是敢發出半點聲音驚動了谷里的蠻子，我割了他的舌頭！」
王二麻子不知道拔艾草幹什麼，但還是立馬帶著人散開去幹活了。
曹玄又指了指旁邊一條臭水溝，對另外幾個輔兵說道：「把白天帶來的那些死馬內臟和肥油全掏出來，跟這臭水溝里的黑泥巴攪和在一起，塗在砍回來的濕松枝上。」
童子軍們捏著鼻子，把腥臭的馬腸子、馬油和腐爛的黑泥攪成一團糊糊，厚厚地抹在松枝和艾草上。
那味道，光是聞一下都讓人腦門發暈，差點當場吐出來。
曹玄滿意地看了看這些「生化武器」。
濕松枝和艾草本來燒起來煙就大，再混上動物油脂和腐爛的臭泥。
一旦點著了，燒出來的黑煙不僅辣眼睛、嗆嗓子，還帶著一股能把人熏吐的劇烈惡臭。
別說是人了，就是戰馬聞了也得口吐白沫。
不到半個時辰，前谷口的風口處，就已經悄悄堆起了二十多座一人高的柴火堆。
曹玄算了算時間，趙破奴那邊應該已經就位了。
他還嫌不夠保險，又讓童子軍們去搬來幾十塊大石頭。
在柴火堆後面擺成了三道半人高的石牆，只留出中間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窄縫。
「把你們身上的衣服撕下一塊，去臭水溝里沾濕了，蒙在鼻子和嘴上！把長槍和彎刀都握緊了，待會兒聽我命令！」
曹玄自己也用濕布蒙住臉，只露出一雙眼睛，拿起火摺子吹亮，扔進了最中間的乾柴堆里。
呼！
底下的乾柴瞬間燃起大火，緊接著，火苗舔上了上面蓋著的濕松枝、艾草和馬油臭泥。
刺啦！
一股黑得像墨汁一樣的濃煙騰空而起，二十多個火堆同時被點燃。
「拿樹枝扇風！把煙全給我往谷里扇！」
曹玄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幾十個童子軍拿著寬大的樹枝，拼命朝著谷內扇風。
借著呼嘯的西北風，二十多股粗大的黑煙形成一股遮天蔽日的黑龍，咆哮著衝進了葫蘆形的野狼谷！
谷底。
五十多個北蠻騎兵剛把一口鍋里的馬肉分吃完。
領頭的北蠻十騎長正拿著酒囊往嘴裡灌酒，突然聞到一股惡臭味飄了過來。
「什麼味兒？誰他娘的掉進糞坑裡了？」
十騎長罵了一句，剛轉過頭看向谷口，就看見一面黑漆漆的煙牆順著風狂涌而來，眨眼間就把整個谷底給吞沒了！
「咳咳咳！什麼東西？！」
「啊！我的眼睛！這煙有毒，辣死我了！」
「嘔——太臭了，這是燒了死人還是燒了馬糞啊！咳咳咳！」
濃煙往肺里鑽，腐爛馬油混合著艾草的辛辣惡臭，熏得五十多個北蠻兵涕淚橫流。
一個個丟下酒囊，捂著脖子跪在地上劇烈咳嗽，好幾個剛吃飽肉的蠻子當場就哇哇大吐起來。
更要命的是拴在旁邊的五十多匹戰馬。
戰馬的嗅覺比人靈敏得多，被這股熱烘烘的毒煙一熏，加上前谷口隱約傳來的火光，馬群徹底炸了鍋！
「希律律！」
幾十匹戰馬發瘋似地掙斷了拴在樹枝上的韁繩，紅著眼睛在濃煙里橫衝直撞。
有幾個正蹲在地上嘔吐的北蠻兵還沒搞清楚狀況，就被自家受驚的戰馬從背後撞飛出去，落在地上又被十幾隻馬蹄踩過，當場就變成了肉泥。
「敵襲！是南朝的軍隊放火燒山了！咳咳……快上馬！前谷口被火封住了，往後谷口衝出去！快！」
北蠻十騎長到底是個老手，用皮襖袖子捂住口鼻，強忍著刺痛睜開一條眼縫，摸索著抓過自己正在亂蹦的戰馬，翻身騎了上去，揮舞著彎刀大聲吼叫。
其他的北蠻兵也嚇破了膽，顧不上還在火堆上的鍋碗瓢盆，連滾帶爬地在濃煙里找馬。
有的找到了馬，有的沒找到馬只能抓著同伴的馬尾巴，亂糟糟地排成一團，順著風向，拼命往沒有濃煙的後谷口狂奔而去。
轟隆隆的馬蹄聲在山谷里迴蕩。
前谷口的曹玄聽著裡面的動靜，並沒有急著帶人衝進去，他爬上一塊大石頭，透過濃煙往裡看。
四十多匹戰馬正馱著被熏得七葷八素的北蠻兵，發瘋一樣沖向狹窄的後谷口。
而在後谷口外的官道草叢裡，幾根塗了泥巴的粗麻繩正繃得筆直。
趙破奴帶著十幾個玄甲老兵，舉著寒光閃閃的斬馬刀，獰笑著等待獵物上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