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離開


  清晨的薄霧尚未散盡,濟世門後山的藥園裡,鳥鳴聲清脆悅耳。

  門內弟子李狗兒哼著鄉間小調,踏著石階快步走來。

  他今日換了一身嶄新的灰色素衫,腰間繫著代表管事弟子的黑色布帶。

  就在昨日,門主陸蒼海當眾將他收為義子,並將原先二牛管轄的門內事務,如今全交到了他的肩上。

  在濟世門,這等同於被列入了重點栽培的名冊。

  此刻的他,可謂是心情大好,這個好消息他自然要第一時間與葉醫師分享。

  雖然他年長葉醫師兩歲,可心裡早就把葉寒當成親大哥看待。

  若無葉醫師平日裡的幫襯和照顧,並且處處提點,他也不會得到門主的看重。

  「葉醫師,在屋裡麼?」

  李狗兒走到竹屋門前,扯開嗓子喊了一聲,「是我,李狗兒!」

  

  話音落下,可屋裡卻是靜悄悄的,只有清風拂過竹林的沙沙聲。

  「難道是昨夜煉藥太晚,還沒起來嗎?」

  李狗兒撓了撓後腦勺,有些納悶。

  他走上前去,抬手想要敲門,當指尖剛剛碰觸到門板,竹門便順著力道晃晃悠悠滑開了一道縫隙,顯然屋門並未反鎖。

  「葉醫師,我進來了啊……」

  李狗兒推開屋門,探頭往裡瞧去。

  只見屋內收拾得乾乾淨淨,木榻上的薄被疊得方方正正,稜角分明。

  藥架上的曬藥竹匾碼放得整整齊齊,連平日隨身攜帶的青布藥箱也靜靜地放在竹柜上。

  「難道是進山採藥去了?」

  李狗兒自言自語,邁步走到屋中央。

  只見一塵不染的方桌上,正中央壓著一張紙條。

  李狗兒幼時在私塾讀過半年蒙學,也認得字,當他拿起紙條,目光落在上面的字跡上時,不由得一怔。

  這……這怎麼可能!

  下一刻,當李狗兒看清內容後,臉色微微一變,眼中儘是難以置信。

  當下,他立刻拿上紙條,轉身跌跌撞撞衝出了房門。

  ……

  濟世門,正堂。

  此刻,陸蒼海端坐在太師椅上,手中捏著那張紙條,晨光穿過雕花窗欞,照在他緊鎖的雙眉之間。

  一旁的周通垂手立在下首,神色驚疑不定。

  至於李狗兒,則站在另一側,神色落寞,全然沒了之前那被門主付以重任的大好心情。

  「門主,葉醫師他……當真走了?」

  周通忍不住打破了沉默。

  而陸蒼海沒有立刻答話,他緩緩合上手中的信紙,目光轉向李狗兒,「狗兒,你一早過去時,葉醫師就已經不在了?」

  李狗兒點了點頭,語氣低落道:「回門主,弟子進入後,並沒有看到葉醫師。」

  「而且屋內的被褥被疊得整齊,桌上積了一層極薄的露水。」

  「看情形,葉醫師他天未亮就已經下山了。」

  說到此處,李狗兒不由得難過起來。

  「葉大哥曾經救過我的命,如今不聲不響就走了,連一句道別的話都沒給我留,他也太狠心了……」

  陸蒼海聽後眼神也頗為複雜,他緩緩靠在椅背上,輕嘆道:「其實他走了也好,咱們這小小的濟世門就如同鳥籠,終究留不住被禁錮的鴻鵠。」

  周通上前一步,低聲問道:「門主,葉醫師年紀輕輕,醫術通玄,他這般不辭而別,究竟是要去往何處?」

  陸蒼海緩緩起身,慢步走到正堂外的石階前,山風吹動他的青色衣袍,遠處便是浩瀚的雲海在蒼茫山巒間奔涌翻卷。

  「去他該去的地方。」

  陸蒼海的聲音很輕,飄散在風裡。

  「仙凡有別,我等終是凡人,經此一別,往後這凡俗塵世,怕是再無與其相見之日了。」

  周通與李狗兒對視一眼,兩人都未能完全聽清門主的後半句話。

  但陸蒼海臉上的落寞與不舍,他們則看得真真切切。

  ……

  三十里外,寬闊的官道筆直向前延伸。

  此刻的葉寒一身利落的青衫,肩上背著包裹,漫步走在往來的商隊之中。

  他抬起頭,前方巍峨雄壯的青石所鑄的城牆已然映入眼帘。

  天襄城,作為暮雲國首屈一指的河運樞紐,此城坐落於斷雲山脈東麓的肥沃平原上。

  同時,此城緊挨著怒雲江西岸,而怒雲江發源自極北苦寒之地。

  自北向南,橫穿大涼、暮雲、南越三國,最終匯入浩瀚無垠的南淵之海。

  而依託得天獨厚的黃金水道,這讓位於其他兩國之間的暮雲國貿易十分興盛。

  而天襄城外更是修建了十幾處深水碼頭,日夜吞吐千萬貨物,以至於商賈雲集,百業繁華。

  葉寒跟隨進城的人流,順利穿過了厚重的瓮城鐵門,在踏入城門的剎那,震耳欲聾的喧囂聲撲面而來。

  站在寬達十丈的青石主街上,葉寒的目光不禁有些游移。

  他在竹雲山濟世門生活了十餘載,距離此城不過三十里腳程,但他此前從未踏足過天襄城半步。

  這不是他不想來,而是師父谷春風生前立下過規矩,那就是未踏入仙途之前,絕不可踏入這等魚龍混雜的大城。

  即便他三年前就修煉到了鍊氣一層,但這些年他一直給周邊百姓義診治病,並沒有時間來目睹這繁花之城。

  「賣炊餅嘍!剛出爐的熱炊餅!」

  「上好的裘皮,快來買啊,走過路過不要錯過!」

  「前排看雜耍了,胸口碎大石馬上開始,有錢捧個錢場,沒錢捧個人氣了……」

  街道兩旁店鋪鱗次櫛比,各家招牌的幡子一眼望不到盡頭。

  「這裡還真是熱鬧啊。」

  葉寒摸了摸腰間內里的儲物袋,裡面有他這些年給路過商人治病賺來的五六兩碎銀和一些銅錢。

  於是他走到一個麵攤前,花了兩枚銅錢,買了一碗熱氣騰騰的陽春麵,麵湯灑著青翠的蔥花,麥香四溢。

  他一邊吃著面,一邊打量著街市上的各色行人。

  雜耍藝人噴出一口烈火,引得滿堂喝彩,而葉寒也跟著路人一同拍手讚嘆。

  原本離開藥園時的那點離愁別緒,在這滾滾紅塵的煙火氣中也消散了大半。

  「滾出去!」

  「瞎了你們的狗眼,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這地方也是你們能進來的?」

  一聲刺耳的喝罵驟然從街道斜對面的酒樓內炸響。

  緊接著,兩道瘦小的身影被粗暴地推搡出門檻,狼狽地摔倒在青石地面上。

  那是兩個衣衫襤褸的女童,年長的不過十一二歲,面黃肌瘦,身上的粗布麻衣打滿了補丁。

  年幼的只有五六歲光景,瘦得皮包骨頭,縮在姐姐懷裡瑟瑟發抖。

  而從酒樓里則走出三名體格魁梧的護院壯漢,為首的大漢滿臉橫肉,腰間纏著一根黑漆漆的牛皮軟鞭。

  大漢啐了一口唾沫,惡狠狠地罵道:「再敢把髒腳踩進門檻半步,老子打斷你們的狗腿!」

  年長的女孩顧不得掌心擦破的血跡,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她抱住大漢的黑皮靴子,額頭重重磕在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大爺,求求您行行好!」

  「施捨半個饅頭吧,哪怕是客人吃剩的也成!」

  「我妹妹已經兩天沒吃東西了,她快要餓死了!」

  女孩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額頭上很快滲出了殷紅的鮮血。

  周圍聚集了一圈看熱鬧的百姓與行商,眾人指指點點,眼中閃過些許冷漠與市儈。

  「又是北邊逃難來的流民吧?」

  「聽說北邊大涼國那邊遭了雪患,凍死病死的,十分悽慘。」

  「雖說如此,但誰讓她們不長眼,竟敢進醉仙樓,這種地方有錢都不一定能進去。」

  一時間,竊竊私語聲四散傳開,但卻無一人上前勸阻。

  為首的大漢冷笑一聲,猛地抽回右腳,將女孩踢翻在地。

  「老子這裡的殘羹剩飯,就算倒進後巷餵野狗,也不會餵給你們這兩個要飯的賤丫頭!」

  大漢滿臉厭惡地撣了撣褲腳,「趕緊滾,別壞了酒樓的生意。」

  「姐……姐姐……小菊好餓……」

  女孩爬起身,還想繼續哀求,懷中的幼童微弱地喚了一聲,小臉灰白如紙。

  下一瞬,幼童腦袋一歪,徹底癱軟在姐姐的臂彎里,沒了動靜。

  「小菊!小菊你醒醒!」

  女孩見狀頓時淚眼婆娑,拼命搖晃著幼童瘦小的身軀。

  而幼童雙眼緊閉,呼吸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

  「大爺!求求您救救我妹妹!我給您當牛做馬都行!只求您救救我妹妹吧!」

  女孩發了瘋似地往前爬,再次抓向大漢的衣角。

  大漢眼中戾氣暴漲,右手唰的一聲拔出腰間的牛皮長鞭,「他娘的,還真是給臉不要臉的臭叫花子,老子今天就送你們這賤丫頭上路!」

  呼!

  粗長的大鞭撕裂空氣,帶著刺耳的破空呼嘯,照著姐妹倆的身上狠狠抽了下去!

  這一鞭勢大力沉,若是抽實了,兩個饑寒交迫的孩子必定皮開肉綻,當場斃命。

  圍觀人群中發出了幾聲驚呼,不少膽小的婦人甚至捂住了雙眼。

  女孩本能地伏下身子,用自己瘦弱的後背死死護住昏厥的妹妹。

  啪!

  清脆的炸裂聲並未如期響起,肆虐的鞭風在距離女孩發頂半寸的地方戛然而止。

  為首大漢猛地一拽手臂,長鞭卻像是鑄死在了生鐵之中,紋絲不動。

  大漢臉色一變,抬頭看去,只見一名身著青色布袍的少年不知何時站在了姐妹二人身前。

  少年的左手平平伸出,兩根手指輕描淡寫地夾住了長鞭的梢頭。

  任憑大漢憋得滿臉通紅,青筋暴起,也無法將長鞭抽動半分。

  青衫少年微微抬起眼帘,眸子裡泛著深潭般的冷色,緩緩道:「兩個討飯的丫頭而已,何必趕盡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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